他極輕。極緩地抬起那隻未被壓住的手臂，遲疑了一瞬，然後，伸出食指，用指背，極其輕柔地。彷彿怕碰碎了什麼易碎珍寶般，碰了碰弘暉紅撲撲。熱乎乎的臉頰。
觸手溫軟，帶著孩童特有的。生機勃勃的暖意，像上好的羊脂玉，又像剛出籠的。暄軟的米糕。
弘暉在睡夢中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無意識地咂了咂嘴，小腦袋在他臂彎裡蹭了蹭，尋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那隻抓著他衣角的小手，卻攥得更緊了些，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夢話：“阿瑪……不怕……”
聲音又輕又軟，帶著濃濃的睡意，卻像一根最輕柔的羽毛，精準地拂過胤禛心底最深處那片從未有人觸及的冰原。
胤禛的手指頓在那裡，許久沒有動。
他看著兒子依戀的睡顏，聽著那聲無意識的。卻充滿信賴的夢囈，一種前所未有的。混合著酸澀與溫暖的情緒，緩緩漫上心頭。
他忽然想起自己幼時。也曾渴望過父親的懷抱與關注，也曾因為兄弟間的比較和母親的期望而感到壓力與孤獨。
可天家父子，規矩森嚴，溫情是奢侈的，甚至是不被鼓勵的。
那些渴望最終被深埋，化作了如今這副喜怒不形於色。冷硬近乎嚴苛的面具。他習慣了用規矩和距離來對待一切，包括自己的子女。
可弘暉……這個意外得來的。活潑愛撒嬌的嫡子，卻用他全然不同的方式，固執地。一次又一次地，撞開他緊閉的心門。不懼他的冷臉，不厭他的嚴肅，只是用最直接。最笨拙的方式，表達著對他的喜愛。依賴和……守護。
或許，他並非不需要這份溫情。只是習慣了拒絕，習慣了以冷硬示人。而弘暉，這個不知畏懼為何物的小傢伙，偏偏不肯接受他的拒絕。
胤禛緩緩收回了手，目光卻依舊停留在弘暉臉上。午後的陽光漸漸西斜，光影在室內緩慢移動。他就這樣靜靜地看著，任由時間悄然流淌。
不知過了多久，弘暉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初醒的眸子還帶著迷濛的水汽，像浸在清泉裡的黑曜石，茫然地眨了眨，對上了胤禛沉靜的目光。
小傢伙似乎還沒完全清醒，愣了幾秒，才意識到自己躺在阿瑪懷裡，還抓著阿瑪的衣角。
他立刻露出了一個帶著睡意。卻無比滿足的燦爛笑容，聲音軟糯：“阿瑪，你醒啦？”
“嗯。”胤禛應了一聲，聲音是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溫和。
“暉兒也醒了！”弘暉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揉了揉眼睛，卻還賴在胤禛臂彎裡沒動，小臉在他胸前蹭了蹭，“阿瑪身上好暖和，暉兒睡得好香！”
胤禛沒說話，只是抬手，將他蹭得有些亂的額髮撥到一邊。
弘暉享受地眯了眯眼，忽然想起什麼，仰起小臉，認真地看著胤禛：“阿瑪，你剛才睡著的時候，眉頭是皺著的。
是不是做噩夢了？還是又夢到煩心事了？暉兒給你揉揉！” 說著，就要伸出小手。
胤禛握住他那隻不安分的小手，包裹在自己掌心。孩子的掌心溫熱，帶著微微的汗溼，卻奇異地熨帖。
“無妨。”他低聲道，頓了頓，補充了一句，“睡得很好。”
弘暉聽了，立刻高興起來，眼睛彎成了月牙：“那就好！阿瑪要多休息，別累著！” 他又往胤禛懷裡擠了擠，小聲道，“阿瑪，以後你午睡，暉兒都來陪你好不好？暉兒在，壞夢就不敢來了！”
這童稚的許諾，帶著天真的篤定。胤禛看著兒子亮晶晶的。寫滿期盼的眼睛，沉默片刻，終究是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嗯。”
只是一個極輕的音節，卻讓弘暉歡喜得彷彿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貴的承諾。
他摟住胤禛的脖子，咯咯笑起來，清脆的笑聲打破了書房的寧靜，也驅散了最後一絲殘留的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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