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日蕭允淮來請安之後,蕭祁禹一直忙著,最近的事太多,他要一件一件處理,也要給大周子民一個交代。
年節的喜氣尚未散盡,京城裡的紅燈籠還掛著,可乾清宮的氣氛卻沉得像壓了千斤的雪。
蕭祁禹已經連著幾日沒有睡好覺了。
案頭上堆著燕國使臣遞來的國書,措辭謙卑得近乎卑微,可那份卑微底下藏著什麼,他比誰都清楚。
慕容昭是燕王的掌上明珠,如今被他扣在驛館不許出入,燕國那邊已經連著來了三道國書,態度一次比一次軟,可邊關的斥候來報,燕人往邊境增兵了。
軟的是面子,硬的是裡子。
他將那國書推到一邊,又拿起京兆尹遞來的摺子。範思行和莊楚亭的案子已經審清楚了,人證物證俱全,只等他硃批定刑。範鄂這兩日天天跪在午門外請罪,一頭磕下去額頭就見了血,老淚縱橫地說教子無方,任憑聖裁。
任憑聖裁。
蕭祁禹冷笑一聲。範鄂那隻老狐貍,嘴上說著任憑聖裁,可他那嫡子真要被判了死罪,他范家就斷了香火。他能甘心?
外頭又飄起雪來,細密的雪粒子落在窗紙上,沙沙作響。
蕭祁禹擱下硃筆,站起身走到窗邊。
推開窗,冷風夾著雪沫撲面而來,激得他清醒了些。簷下的雪已經積了厚厚一層,遠處宮城的飛簷在雪霧裡若隱若現,像一幅褪了色的畫。
他忽然想起沈靖海。
那個人最怕熱,每到冬天卻總說“還是冷些好,冷些清醒”。他們年少時一起在北境打仗,有一年大雪封山,糧草斷了半個月,沈靖海把自己的乾糧分給傷兵,自己啃樹皮啃得滿嘴是血,還笑嘻嘻地說“將軍嘛,得先緊著底下人”。
後來回京述職,他問沈靖海想要什麼賞賜。沈靖海想了半天,說想要一罈好酒,除夕夜能和家人喝個痛快。
他給了。賜了十壇御酒,沈靖海高興得像個孩子,跪在殿外磕了三個響頭。
那一年除夕,他獨自在宮裡守歲,沈靖海在府裡和家人喝酒。
他不知道沈靖海喝得開不開心。
他只知道三年後,那個人在獄裡自盡了。
蕭祁禹的手攥緊了窗框,指節泛白。
他閉上眼,那夜的場景又在眼前浮現。
獄卒來報時,他正在批摺子。硃筆懸在半空,一滴濃墨落下來,洇開一團墨漬。他盯著那團墨漬看了很久,久到身邊的太監都不敢出聲。
然後他站起來,說:“備馬。”
他去了天牢。
沈靖海躺在那裡,身上穿著囚服,脖頸間那道傷口已經凝固成暗紅色。他的臉很平靜,平靜得像只是睡著了。
蕭祁禹站在他面前,看了很久。
然後他看見沈靖海的手。
那隻手微微蜷著,拇指壓在中指第二節——那是他們年少時約定的手勢,意思是“我沒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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