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累,是從裡面湧上來的那種累。
這種累他以前也有過,沈靖海死的那年,他在回京的路上跑了三天三夜,跑的時候不覺得累,到了沈府門口,站了一下午,天黑透了,他才覺得腿不是自己的。那個時候他才明白,有些累是後知後覺的。
又想起沈礪柔穿了一身灰撲撲的號衣,臉上抹了灰,混在輔兵營的人群裡,低著頭,走得很快。
要不是自己在軍營裡待了這麼多年,練出了一雙一眼就能看出誰是生兵的眼睛,他也許真的會把她當成一個被臨時徵調來的民夫。
他想,她一定是偷偷跑出來的。
新婚夜他就拋下妻子出征,也沒照顧好沈礪柔的感受。
而她也沒有留在京城裡等他,也沒有寫信來問他什麼時候回來,她首接換了衣裳,混進了他的軍隊裡,一路跟到了洺州。
他不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一個女子,孤身一人混進全是男人的軍營,換了多少身衣裳,躲了多少次盤查,才到了這裡。
他想起她射出的那一箭,準,穩,狠,沒有絲毫猶豫。
他知道沈礪柔不是那種需要人護著的女子,更是一個有自己傲氣的人。
如今沈礪柔就在他營地裡,他該照應她。
可他不知道該怎麼照應。他把她一個人丟在婚房裡,她追到軍營裡來,他沒有拆穿她,也沒有幫她,只是讓她繼續留在斥候隊裡。
他想著,讓她吃點苦頭也好,讓她知道軍營不是她想象中那麼容易的地方,讓她自己覺得辛苦,自己走。
可她今天立了功,他給她記了功,又說了句功過相抵,把她打發回去了。
他覺得自己做錯了,可他不知道什麼才是對的。
他想要對她好一點。
可是,什麼算好?他以前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他帶兵,帶的是男人,對兵好就是讓他們吃上飯,給他們記功,不讓他們白白送死。
可對她好,他不知道該怎麼做。他不能把她當兵來帶,也不能把她當尋常女子來待。
她不是尋常女子,她是自己的妻子。
他想來想去,只覺得自己的手太糙了,像是拿著一把粗鐵鍬去雕一塊玉。他怕一用力,就把玉給磕壞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寬大,指節粗壯,掌心裡全是老繭。這雙手握過刀,握過槍,握過韁繩,握過死去士兵的手。
可他從來沒有握過女人的手。
他甚至不知道她的手是什麼樣子,是涼的還是熱的,是軟的還是硬的,是比他小一圈還是比他想的大一些。
霍驚雲把手擱在膝蓋上,燈油沒了,他也沒有再去點。
黑暗裡,他的呼吸很沉,像是在跟誰較勁。
他不是個會疼人的人,他更不知道怎麼才算疼人。
只希望自己不要辜負了沈靖海的囑託,不要傷了自己的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