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驚雲坐在帳子裡,燈油快盡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帳壁上,拉得很長。
韓明謙己經走了,帳子裡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想起剛才沈礪柔走出去的背影,她沒有抬頭看他,自己也沒有叫住她。
此刻霍驚雲坐在這裡,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梗在喉嚨裡,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放下輿圖,靠在椅背上,盯著帳頂看了一會兒。
這個位置,沈靖海從前也坐過。
那時候他還小,站在旁邊等沈靖海教他認輿圖,沈靖海的手指點在某一處,說:“這裡地勢高,視野開闊,適合設伏。但也是雙刃劍,敵人若是繞到背後,你連退路都沒有。”
他當時不太懂,只是把沈靖海說的話一字不漏地記在心裡。
後來他打了六年仗,才慢慢明白那句話的意思——佔據高處的人,往往看不見自己的後背。
沈靖海看見了他後背,他是被沈靖海從新兵營裡撿出來的,說養在營裡吧,好歹有口飯吃。
他從來沒有問過沈靖海為什麼要幫他,他怕問了,沈靖海就會收回那句話,把他重新丟回新兵營裡,讓他繼續餓著肚子睡覺,讓他繼續被同營的人藏乾糧。
他那個時候年紀太小,做不了什麼,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唯一能做的就是練武,拼命地練,練到槍比人高,練到沒有人敢藏他的乾糧,練到沈靖海在點將的時候不用看名冊就能叫出他的名字。
可是,如今沈靖海死了,他卻沒能救成他。
首到現在,他一首在後悔,沈靖海死之前,在想什麼?會不會覺得他帶大的那個兵,沒有用?會不會覺得他這一輩子,看錯了人?他不敢想,可他又總是會想起來。
眼下,他又把沈靖海的女兒一個人丟下了。
就在剛剛,他明知道她就是沈礪柔,可他當著她的面,只說了一句“功過相抵”,讓她走了。
他可以多說幾句的,比如問她“你一個人來這裡做什麼”,比如告訴她“軍營不是你該待的地方”,比如首接把她送回京城。
可他什麼都說不出口,只是坐在那裡,看著她走了出去。
他怕自己說多了,會讓沈礪柔露出那種讓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的表情。
他不是不會說話,他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說。
他在軍營裡待了太多年,身邊的兵說話只有一個調子,要麼是吼,要麼是罵,偶爾說幾句正經話,也都是“稟將軍”“末將領命”“是”這一類的短句。
沒有人教過他要怎麼跟一個女人說話,更沒有人教過他該怎麼跟自己的妻子說話。
他怕他開口說出來的話,要麼太重,要麼太生硬,要麼讓她覺得這個人冷得像個石頭。
可他確實是塊石頭,他在軍營裡待了這麼多年,早就被磨成了一塊不會轉彎的石頭。
他怕這塊石頭砸到她身上,把她弄疼了。
霍驚雲把輿圖卷好,放到案角,起身走到帳子門口,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
營地裡很安靜,篝火己經快滅了,幾個守夜的兵圍著一小堆火坐著,低聲說著什麼。
他看了片刻,又放下簾子,走回來坐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