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過去,又十天過去。
舊鎢礦場像個燒得通紅的巨大熔爐,日夜噴吐著灼人的熱浪。鹹腥的汗水和鋼鐵碰撞的脆響。風一吹,連空氣裡都帶著股嗆人的煙火氣。
凌晨五點,哨聲準時刺破黎明的死寂,像鞭子抽在每個人的耳膜上。二十里負重越野,揹包裡的沙石沉甸甸地墜著,磨得肩膀生疼;凍土上站軍姿,一站就是兩個時辰,有人眼前發黑栽倒,被教官拖到旁邊灌碗熱薑湯,喘勻了氣就得歸隊。
生化人教官的臉冷得像冰,眼裡沒有一絲憐憫。他們用最粗暴的方式,敲碎新兵們骨子裡幾十年的軟弱和怯懦。
李老栓的肩膀被揹包帶磨爛了,結痂,又磨爛,膿血和粗布衣服粘在一起,撕下來時疼得他齜牙咧嘴。可他不敢吭聲,咬著牙跟上隊伍——頓頓有葷腥,白米飯管夠,這樣的日子,他死也不想失去。
第二旬,入魂握槍。
識字課的黑板被擦了又寫,“人。兵。國”三個字,被周文翻來覆去地講。教官握著毛瑟槍,槍管指著窗外的荒山:“想想以前!土匪搶糧,官府逼稅,你們像狗一樣活著!拿穩槍,就是為了再也不回去那種日子!”
實彈射擊成了每日必修課,每人每天十發子彈。起初,槍聲一響,新兵們就嚇得手抖,子彈不知飛到哪裡去。後來,槍聲越來越穩,靶紙上的彈孔也越來越密集。
李老栓領到了屬於自己的步槍,槍身刻著編號“南保-1743”,是嶄新的毛瑟98K。他用刺刀尖,在胡桃木槍托上刻下一個歪歪扭扭的“李”字。這槍,是他的命。
第二十日,發餉。
足額三塊半大洋,一枚不少,沉甸甸地砸在每個人手裡。
礦場上鴉雀無聲,只有風吹過槍刺的輕響。有人攥著銀元,指節發白;有人把臉埋進手掌,肩膀微微顫抖;有人盯著銀元上的紋路,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陳樹坤站在高臺上,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這是你們該拿的。以後每月初一,只多不少。”
風吹過他的軍裝,獵獵作響。
臺下,三千多雙眼睛亮得驚人。
軍心至此,堅如鋼鐵。
第二十一日,情報彙總。
指揮部裡,煤油燈的光昏黃搖曳。林致遠將一疊情報攤在桌上,指尖點著地圖,聲音凝重:“長官,都查清楚了。”
“‘鎮三山’謝大彪串聯了黑風嶺趙老黑。老鴉山坐地虎。湘西悍匪唐麻子帶了三百五十個老兵入夥,手裡有兩挺捷克式輕機槍,是這幫人的硬茬子。”
“總兵力約兩千九百五十,對外號稱三千。裝備雜牌,輕機槍加起來不超十挺,沒有重火力。唐麻子那夥人,是他們的核心戰力。”
他頓了頓,指向地圖上的三條紅線:“他們計劃分三路進攻。謝大彪帶兩千主力走大路,正面強攻礦場;唐麻子率五百精銳走西山獵道,迂迴包抄側翼;趙老黑和坐地虎各帶兩百人,分兩翼截咱們的後路。”
“最後集結令已經下了,三天後——也就是這個月最後一天,夜間子時,總攻。”
陳樹坤的目光落在地圖上的“梁府”二字,指尖輕輕敲擊桌面:“梁百萬那邊呢?”
林致遠臉色一沉:“他糾集了護院。家丁。兵痞,大概一百五十人,都配了快槍。計劃等匪軍進攻時,在縣城多處縱火製造混亂,還可能偷襲縣衙或者礦場的薄弱點,想趁亂漁利。”
陳樹坤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眼中寒光一閃:“命令洧水河谷的部隊,最後檢查裝備,養精蓄銳。礦場留守部隊,外鬆內緊,別露破綻。另外——”
他抬眼,目光銳利如刀:“從留守部隊抽調五百精銳,由周剛帶隊,秘密潛入縣城。”
林致遠一愣:“長官,縣城內動手?會不會打草驚蛇?”
“不,等他們先動。”陳樹坤的聲音冷得像冰,“梁百萬不是要縱火作亂嗎?讓他點。等火點起來,他的人都露了面,周剛的人再動手。人贓並獲,當場擊斃,一個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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