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7月15日，晚七點。
整個江南省，無論是街邊蒼蠅館子裡的破舊彩電，還是省委大院家屬樓裡的索尼特利瓏，此刻全部定格在同一個頻道。
畫面中，渾濁的臨江水咆哮如雷，大堤決口處的泥漿幾乎沒過了人的腰部。一個滿臉汙垢、連眉毛都掛著泥點的年輕人，正雙手死死摳住一個巨大的編織袋，青筋在由於脫水而顯得枯槁的手臂上暴起。
“……在生死存亡的關頭，有的幹部退縮在辦公室裡擺拍，而有的幹部，卻用血肉之軀築起了最後一道防線。畫面中這位正在泥水中堅守的，是江南省高新區籌備組組長，顧慶舟。”
央視播音員那厚重且極具穿透力的嗓音，隨著電波傳遍了大江南北。三分鐘的特寫，沒有精修的濾鏡，只有最原始的對抗與最真實的泥濘。
省委招待所，一號會議室。
老式空調的扇葉無力地撥弄著充滿尼古丁味道的空氣。陳步雲坐在沙發的一角，那件價值不菲的西裝此刻皺巴巴地堆在身上。
他死死盯著電視螢幕，由於極度的屈辱和惶恐，牙齒在大理石茶杯邊緣磕得咯吱作響。
原本他以為這只是一次普通的“下基層鍍金”，原本他以為只要有京城家裡的博弈，顧慶舟這種沒根基的土包子只能乖乖讓路。
可現在，那三分鐘的聯播鏡頭，像是一枚跨越千里的巡航導彈，精準地摧毀了他所有的政治防線。
“陳公子，機票己經訂好了，明早八點的。”
一名穿著黑色夾克的男人悄無聲息地推門而入，語氣裡沒有任何波瀾，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那是考察組葉向南的秘書。
陳步雲猛地站起身，打碎了手邊的咖啡杯，褐色的液體在乾淨的地毯上洇開，像極了他此刻稀爛的政治前途。
“我爸怎麼說？葉組長怎麼說？這只是意外，顧慶舟他在作秀！那是演戲！”陳步雲低吼著，聲音在空曠的室內迴盪，顯得淒厲而可笑。
秘書沒說話，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隨後側過身，露出了門外那兩名神情肅穆的監察室幹部。
“陳步雲同志，京城那邊的意思，是讓你‘回京治療’。至於高新區洩洪口強行封閉導致決堤的事故調查，後續會有專門的人去京城找你談話。現在，請吧。”
那一瞬間，陳步雲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他看著窗外繁華的臨江夜景，原本這一切都該是他的囊中之物。可現在，他連這間屋子都帶不走。
這哪裡是回京治療？這是政治死刑的緩期執行。
與此同時，省城第一醫院。
特護病房裡，那股濃烈的消毒水味壓過了盛夏的燥熱。
顧慶舟躺在潔白的床單上，那雙被水泡爛的腳包紮得像兩隻笨重的粽子，由於酒精消毒後的餘痛，他的腳趾偶爾還會不由自主地抽動一下。
雷猛正蹲在床邊，手裡拿著一份剛從報亭搶來的《人民日報》，眼睛亮得像火炬。
“組長！咱們火了！徹底火了！不光是央視，連《求是》雜誌都給省裡打了電話，要約你的稿子。”
顧慶舟斜靠在枕頭上，手裡抓著一根沒點燃的紅塔山，眼神里沒多少興奮，反而帶著一抹歷經滄桑的戲謔。
“雷猛，稿子可以寫，但別寫我。寫那些在大堤上熬了三天三夜的民兵，寫兩馬公司出的那幾百臺剷車。”
顧慶舟輕輕轉動著手中的打火機，“官場上的名聲，就像這煙，點燃了是香的，但若是沉迷其中，最後燒掉的是你自己的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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