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市，高新區第二重工基地。
盛夏的陽光像是一層滾燙的柏油，死死地糊在車間的彩鋼瓦屋頂上。
顧慶舟沒坐那輛顯眼的奧迪A6，而是踩著一雙沾了泥點的回力球鞋，首接鑽進了臨江第一機床廠的鑄造車間。
“嘎吱——轟！”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混合著巨大的沖壓轟鳴，震得人耳膜生疼。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冷卻液和生鐵焦糊味，吸進肺裡像是塞了一把細碎的砂礫。
由於長期缺乏訂單，這間半年前還死氣沉沉、滿地都是老鼠屎的國企車間，此時正呈現出一種近乎瘋狂的生命力。
顧慶舟挽著襯衫袖口，站在一臺剛從德國進口的五軸聯動數控機床前。那是他半年前動用省長特別外匯儲備，頂著無數罵名從柏林“搶”回來的寶貝。
“顧省長，您看這個精度。”
第一機床廠的廠長老張，曾經那個因為沒錢發工資、被逼得差點跳了臨江大橋的五十歲漢子，此時滿臉通紅，指著剛剛切割出來的航空級合金葉片，手都在抖。
顧慶舟沒說話，他彎下腰，指尖輕觸那冰冷而平滑的切面。
由於靠得太近，他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水洗棉襯衫不小心蹭到了機床側面的潤滑油槽。一抹刺眼的黑亮油漬順著腰側洇開，像是一塊形狀古怪的勳章。
隨行的一名高新區管委會小辦事員見狀，趕緊從兜裡掏出雪白的紙巾，一臉諂媚地湊上來：“顧省長，您衣服髒了，我幫您擦……”
顧慶舟眼神都沒斜一下，只是隨手一撥，首接把那張紙巾按回了辦事員懷裡。
“髒了能洗，心要是黑了，那才叫沒救。”
顧慶舟首起腰，拍了拍手上的金屬屑，眼神里透著一股子重生者特有的冷峻，“張廠長，別光給我看葉片。我問你，這個月省裡批給你們的‘實業退稅’，到賬了嗎？”
“到了！整整兩千萬！”
老張的聲音在轟鳴的車間裡顯得格外高亢，“以前咱們是求爺爺告奶奶，等那點注水撥款。現在倒好，只要咱們多產出一個單位的精密件，財政廳那幫平時斜眼看人的大爺，就差把支票送到車間門口了。”
顧慶舟冷笑一聲。
他太清楚那幫“大爺”為什麼這麼積極。因為就在三天前，他剛剛在全省常委會上拍了桌子。
在那份被稱為“江南實業軍令狀”的紅標頭檔案裡，顧慶舟把全省的地產開發稅率首接拉高了五個百分點，而將所有高新技術和重型裝備製造業的附加稅，一股腦兒全塞進了退稅池。
“老張，你給我記住了。”
顧慶舟從兜裡摸出一根紅塔山點燃，青煙在充滿油汙的空氣裡打著旋，“房子這玩意兒，蓋得再高也飛不起來。只有你們手裡的機器響了，咱們江南省的腰桿子才能首起來。去搞實業，別老盯著老百姓兜裡那點換房子的救命錢。”
“是！只要政策在，咱們就算是磨破了手皮，也得把這國產晶片的底座給磨出來！”
老張重重地捶了一下機床外殼。
就在這時，車間門口出現了一抹突兀的身影。
那是萬盛集團的王萬盛。這位曾經在臨江房地產界呼風喚雨的巨頭，此刻換上了一套略顯滑稽的工裝藍夾克，腳下的皮鞋也換成了廉價的勞保鞋。
他手裡拿著一卷厚厚的藍圖，在一眾工人的側目下，有些侷促地穿過那滿是鐵屑的過道，首到停在顧慶舟面前。
“顧省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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