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北郊，紅星鋼鐵廠。
那是上個世紀遺留下來的巨獸，如今正癱瘓在月色中喘著粗氣。三根巨大的煙囪像燒焦的斷指，首刺蒼穹，早己不再噴吐烏黑的濃煙。
廠大門那扇兩米多高的鐵柵欄，此刻被兩道粗壯的焊條生生焊死，火花飛濺的餘溫彷彿還在空氣中扭曲。大門後，黑壓壓的人頭攢動，藍灰色的工裝匯聚成一片憤怒的海洋。
顧慶舟下車時，一股帶著鐵鏽和腐爛機油味的風撲面而來。
“顧慶舟來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人群像開了鍋的沸水，瞬間炸裂。
上千名工人手裡拎著扳手、撬棍，有的乾脆攥著生鏽的鐵棒，重重地敲擊著鐵門，發出“咣咣”的悶響。那聲音在寂靜的郊外夜空迴盪，震得人牙根發酸。
雷猛下意識地跨前半步，寬闊的肩膀像一堵牆一樣擋在顧慶舟身前，手己經摸向了腰間的對講機：“顧哥，局裡的特警就在後面兩個街口，只要我一句話……”
“讓他們原地待命。”
顧慶舟撥開雷猛的手，眼神冷冽如刀。
他沒有退縮，反而大步走向那扇被焊死的鐵門，最後停在門前不足半米的地方。
隔著冰冷的鐵柵欄，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些工人的臉——那是常年被高溫爐火燻烤出的紫紅色，眼眶深陷，佈滿了由於長期焦慮而產生的血絲。
“顧省長，你要拆我們的廠，就是要我們的命！”
一名額頭上繫著紅布條的壯漢猛地掄起手裡的鐵棍，“哐”的一聲砸在顧慶舟面前的橫樑上。反震的力道讓鐵棍微微顫動，尖銳的轟鳴聲讓顧慶舟的耳膜一陣刺痛。
汗珠順著顧慶舟的鬢角悄然滑落，洇進了他那件沾著油汙的白襯衫領口。
他不是聖人，面對上千號處於暴走邊緣的壯漢，後背早己被冷汗浸透。但他那雙五十歲靈魂加持下的眼睛，卻死死地釘在那個拎鐵棍的壯漢臉上。
“砸啊。”
顧慶舟指了指自己的腦門，聲音不高，卻穿透了震天的嘈雜，“往這兒砸。砸死我，紅星廠就能活了？砸死我，你們這三根不再冒煙的煙囪，就能變出工資來？”
喧鬧聲詭異地低了一個八度。
顧慶舟腳下一蹬，竟然翻身上了門邊的一臺廢棄剷車鬥。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片破敗的廠區。
遠處的車間頂棚漏了一個大窟窿，塑膠布在風中啪嗒啪嗒地響著；老式的平爐己經結了厚厚的鏽殼，像是一具巨大的鋼鐵屍體。
這裡沒有希望，只有腐朽和落後，像是一塊長在江南省大動脈上的陳年瘡痂。
“看看你們身後！”
顧慶舟猛地揮手，指向那片黑暗中的殘垣斷壁，“這地方蓋了三十年，除了讓你們的肺變黑，讓這片地變廢，還給了你們什麼？”
“兩年前，咱們省的人均收入翻了一倍，可紅星廠呢？紅星廠連電費都快交不齊了！”
顧慶舟的聲音在夜空中炸響，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霸氣，“我顧慶舟今天過來，不是要拆你們的飯碗，我是要給你們換個新飯碗！”
“騰籠換鳥，這籠子不騰出來，哪來的新鳥？你們想守著這堆廢鐵爛掉，還是想跟著我去高新區，學怎麼造那能在天上飛的航空合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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