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樓外的知了聲陡然拔高了一個音調，像是某種尖銳的哨音，在正午的烈日下撕扯著耳膜。
大廳裡的空氣粘稠得讓人呼吸困難。那幾名從中組部遠道而來的官員，身板筆挺得像是一排黑色的墓碑，審視的目光在顧慶舟那件皺巴巴、還帶著油漬的白襯衫上反覆橫掃。
葉向南的手穩得像磐石，但他遞過來的那份檔案，邊緣卻在細微地顫動。
“慶舟，先別急著表決心。”
葉向南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股子歷經滄桑後的沉鬱，他側過身，遮擋住後方那些窺探的視線，“調你去西北，那是原本的動議。但就在半小時前”
顧慶舟摩挲著手裡那張還沒捂熱的B超單，眼神里的傻笑在剎那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洞察世事的戲謔。
他太清楚這其中的彎繞了。
把他調走，那是有人怕他在江南省紮根太深，把房地產商的飯碗徹底端了；但不讓他走，顯然是有人覺得，江南省這鍋己經沸騰的“實業強省”湯，還得他這個瘋子繼續添柴。
“沒讓我走？”
顧慶舟從葉向南手裡接過那份封皮有些粗糙的紅標頭檔案。
檔案上，“絕密”兩個字在燈光下閃著冰冷的紅光。他的指尖觸碰到那沉甸甸的紙張，一股莫名的涼意順著指縫首鑽心窩。
他隨手翻開第一頁。
在那一長串莊重、死板的公職頭銜後面，赫然寫著一行足以讓整個江南省官場地震的字眼：
“嘶——”
大廳角落裡，幾個原本在偷聽動靜的辦事員發出了微弱的倒吸涼氣聲。
在2002年這個資本如烈火烹油、權錢交易尚在暗流中野蠻衝撞的年代，這個職位意味著什麼，在座的每一個“人精”都心知肚明。那是“生”的權力；紀委書記管官、管廉、管生死，那是“殺”的威嚴。
顧慶舟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反覆摩挲，感受著油墨印刷後的凹凸感。
這哪裡是升官？
這分明是把他顧慶舟架在火上烤，是讓他這柄原本用來開疆拓土的利刃，反手劈向那些潛伏在陰影裡的官場碩鼠。
“慶舟，這個兼人。”
葉向南的神色複雜到了極點，那是一種既欣慰又擔憂的目光，“他說，既然你嫌江南省的步子邁得不夠快，嫌那些牛鬼蛇神擋了產業升級的路，那就給你這把尚方寶劍。你不是想搞高新區嗎？你不是想強推實業嗎？以後，誰敢在你的工地上伸黑手，你就首接斷了他的手。”
顧慶舟突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寂靜的大廳裡顯得格外刺眼，透著一股子痞氣和冷峻。
他從兜裡摸出一根紅塔煙，這回沒扔，而是慢條斯理地銜在嘴裡，卻沒點火，只是任由那辛辣的菸草味在唇齒間彌散。
“葉書記，這是嫌我在這兒拉的仇恨還不夠啊。”
他斜眼看著那幾名面色如常的中組部官員，眼神深處藏著一絲重生者俯瞰時代的憐憫。
他想起了前世。
在那些原本的軌跡裡，眼下江南省的幾位呼風喚雨的高官，此時正忙著在某些地產開發案裡撈得盆滿缽滿。他們還不知道，一個掌握了未來三十年所有貪腐檔案的魂靈，正站在他們面前，手裡握著死神的鐮刀。
“顧常委，林部長在招待所等您，要談談關於‘轉型期內部整頓’的細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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