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陽市高速口。
三輛低調的黑色奧迪滑出收費站，沒有警車開道，更沒有橫幅彩旗。
顧慶舟推開車門，深秋的冷風灌進黑色大衣，他眯起眼看著闊別數月的青陽。2002年的城市還沒被鋼筋水泥徹底吞噬，不遠處的機械廠煙囪正冒著灰白色的煙，空氣裡滿是煤焦油和潮溼泥土的味道。
路邊，一個穿著深藍色行政夾克的男人早己等候多時。他站得筆首，兩手自然下垂扣在身前，身後的幾名隨行幹部噤若寒蟬。
“顧書記，您辛苦了。”
陳小北快步上前，在距離顧慶舟三步遠的地方停住，微微欠身。這個當年的毛頭小子，如今兩鬢也見了霜，眼神里那股子唯唯諾諾早己洗淨，取而代之的是一方主官的沉穩與老練。
顧慶舟打量著他。陳小北，現任青陽市市長，曾經跟在自己屁股後面改稿子、拎包的徒弟。
“小北，長肉了，這青陽的伙食比省委辦公廳強啊。”
顧慶舟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陳小北沒躲，反而嘿嘿一笑，那副在下屬面前威嚴如山的市長架子，在顧慶舟這輕飄飄的一拍下，瞬間垮得乾乾淨淨。
“師傅，您就別拿我打趣了。青陽這攤子事，我可是天天提著腦袋在幹，哪敢長肉，都是愁出來的腫。”
陳小北說著，熟練地從兜裡掏出一盒紅塔山。他沒先給自己點，而是先出一根，指尖輕顫著遞到顧慶舟面前。
顧慶舟盯著那根菸，沒接。
陳小北的手懸在半空，笑容僵了一瞬，身後的幾個青陽市局長頓時屏住了呼吸，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在官場，領導不接煙，那就是要扇臉。
陳小北卻沒慌，他似乎想起了什麼，猛地一拍腦門，撤回手，在煙盒底部輕磕了兩下，彈出另一根，再次遞過去。
這一根，過濾嘴朝裡，菸草朝外，且煙身被他指尖微微揉過，去掉了潮氣。
這是當年顧慶舟教他的規矩：給煙不給火，給火不給光；最要緊的，是師傅肺不好，煙得揉鬆了才不嗆。
“還沒忘？”顧慶舟接過煙，就著陳小北護住火苗的打火機吸了一口。
“師傅教的命根子，忘了誰也不敢忘這個。”
陳小北如釋重負，親自拉開奧迪的車門，護住車頂，“先回市委彙報？還是去那幾個爛尾的工業園瞧瞧？”
“彙報就算了，那些注了水的報表留著給你自己墊桌腳吧。”
顧慶舟坐進車裡，搖下車窗，煙霧散在風中，“去你那個‘獵龍計劃’的產業孵化基地。我倒要看看，你這個當市長的，是真的在‘獵龍’，還是在給龍脩金窩。”
陳小北鑽進副駕駛的身子僵了零點一秒，隨即恢復正常。
“師傅，您連那個代號都聽說了？那都是咱們底下年輕人起著玩的，也就是想把那幾個搞高新技術的公司留住。”
“起著玩？”
顧慶舟盯著後視鏡裡陳小北的眼睛，那雙二十多歲的眼睛裡透著五十歲的毒辣，“小北，葉向南臨走給我留了張紙條，上面第一個名字就是你。他說你最近在青陽，跟幾個京城來的‘投資商’走得很近？”
車廂內的空氣瞬間凝固，甚至蓋過了老式空調的黴味。
陳小北沉默了片刻，從後視鏡裡和顧慶舟對視，眼神里既有重逢的恭敬，也藏著一絲不屈的掙扎。
“師傅，青陽要發展，不能只靠翻砂廠。京城來的那幾位，手裡攥著咱們省未來十年的光伏批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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