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一號辦公大樓，深夜。
老式窗框在深秋的冷風裡發出細微的牙酸聲，像是這棟承載了數十年官僚習氣的建築正在痛苦地呻吟。
顧慶舟大剌剌地靠在那把象徵權力的寬大真皮轉椅上，腳尖抵著紅木辦公桌的邊緣，輕輕晃動。他指縫間夾著一支沒點燃的紅塔山，眼神掠過面前那座由檔案袋堆成的小山。
“這就是你們組織部折騰了一個星期的‘人才推薦表’？”
顧慶舟隨手拎起最上面的一份，指甲劃過牛皮紙袋那粗糙的顆粒感，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音。
站在桌對面的省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老齊，此刻正下意識地併攏雙腿，肥厚的手掌在西裝褲縫上反覆摩擦，手心裡的汗漬把褲料洇出了一片深色。
“顧書記，這都是按照以往的慣例，從各市廳級、處級後備幹部裡，嚴格按照任職年限和履歷篩選出來的。”
老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語調裡帶著一種刻進骨子裡的戰戰兢兢，“基本上……都是在基層幹了十幾年，西平八穩的穩健派。”
“穩健派？”
顧慶舟嗤笑一聲，嘴角勾起一抹痞氣十足的弧度。他猛地一甩手，檔案袋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重重地砸在那些堆疊如山的卷宗上，震起一層細細的浮灰。
“老齊，你管這叫穩健？我看這叫‘躺平派’。”
顧慶舟首起身子，拿起那支沾了紅墨水的英雄鋼筆，筆尖在檔案封面上劃出一道觸目驚心的紅痕。
“這個，清陽市交通局副局長，在這個位置上磨了八年，最大的政績是把局裡的花壇翻修了三次。還有這個，財政廳的處長，履歷乾淨得像一張白紙，因為他這輩子就沒幹過一件出格的事，也沒幹過一件有用的事。”
“這種平庸之輩，進我的‘江南人才庫’，是打算讓他們來這兒養老，還是打算讓他們把全省的效率都拉低到和他們一個水平線？”
老齊的額頭冒出一層細密的白毛汗。他想反駁，想說“資歷就是硬道理”，但在觸碰到顧慶舟那雙深邃得如同古井、又帶著鋒利審視的眼睛時，所有的話都爛在了嗓子裡。
顧慶舟此時的身體雖然只有二十多歲，但那股子歷經五十年宦海沉浮、看過無數權貴起朱樓又眼見其塌了的氣場，足以讓這些在體制內混跡了大半輩子的老油條感到骨縫生寒。
“顧書記，可……如果不論資排輩，下面的議論會很大，步子邁得太快，我怕……”
“怕什麼？怕那些老傢伙嚼舌根，還是怕那些佔著茅坑不拉屎的人鬧事？”
顧慶舟打斷了他，筆尖精準地劃掉了一個副廳級候選人的名字，力道之大，甚至劃破了檔案袋。
“江南省現在的局勢，就像是一臺生了鏽、還滿是汙垢的舊機器。”
顧慶舟看向窗外，遠處臨江市的燈火在黑暗中忽明忽暗，那是2002年特有的工業繁華與草莽氣息並存的景象。
“嚴國華那幫人被我送進去了，位置空出來，不是為了讓第二批‘嚴國華’坐上去繼續磨洋工。”
“我要的是狼，是那種聞到機會就能撲上去撕下一塊肉的年輕人。去，把全省三十五歲以下、名牌大學畢業、在基層有過硬突破性政績的名單，不管他現在是科員還是副科，全都給我拎出來。”
“三十五歲以下？”老齊倒吸一口涼氣，聲音都變了調，“顧書記，這可是開了先河了，甚至……甚至有些違背常規用人程式啊。”
“程式是用來保證公平的，不是用來保護平庸的。”
顧慶舟把鋼筆往桌上一扔，發出“啪”的一聲脆響，震得老齊肩膀猛地一縮。
“老齊，你回去告訴那些老同志，江南省的這把火，第一把燒的是貪腐，這第二把，燒的就是‘論資排輩’。誰要是覺得自己老資格、想憑工齡往上爬，讓他來跟我談。我剛好想見識見識，他這些年除了漲了歲數，還漲了什麼本事。”
老齊唯唯諾諾地退出了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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