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市，下河村。
深秋的晨霜還掛在田壟的野草上，空氣中飄著一股曬乾的稻草和豬圈混合的味道。2002年的農村，還沒被後世那種整齊劃一的白牆黛瓦覆蓋，更多的是土路和帶著裂縫的紅磚房。
顧慶舟蹲在村口的黃土坡上，手裡拎著一個裝滿熱豆漿的塑膠袋，正有一搭沒一搭地吸著。
在他身後，一排黑色的奧迪A6低調地熄了火，像是幾頭潛伏在霧氣裡的巨獸。省委辦公廳的幾個秘書和臨江市的幹部們站在十米開外，一個個凍得鼻尖發紅，卻沒一個人敢上前遞張紙巾。
“顧書記，這土坡上涼，咱去村委會坐坐？”
臨江市委秘書長小跑著過來，皮鞋在泥濘的土路上踩得吱吱作響，臉上堆滿了誠惶誠恐的笑。
顧慶舟斜睨了他一眼，指了指自己屁股底下的石塊。
“坐哪兒不是坐？你們那個村委會修得跟白宮似的，門口還杵著兩尊漢白玉獅子。我坐那兒，怕折壽。”
一句話，噎得秘書長當場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收回來不是，放下去也不是。
顧慶舟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這具二十多歲的皮囊裡，那顆五十歲的靈魂正審視著眼前這片土地。工業園區的燈火輝煌固然漂亮，但如果那漂亮是建立在農村凋敝、老無所依的基礎上，那就是在沙灘上蓋摩天大樓。
“人都到齊了嗎？”
“到齊了，村口老槐樹底下，全村六十歲以上的都在那兒等著呢。”
顧慶舟點點頭，邁開長腿往村裡走。
老槐樹下，十幾個老漢和農婦正侷促地坐在長條凳上。他們手裡死死攥著那本深藍色的“江南省農村社會養老金領取證”，像是攥著這輩子最後的救命稻草。
這些人的臉，就像是江南大地上被太陽曬裂的乾土，每一道褶皺都刻滿了被生活碾壓過的痕跡。
站在最前面的，是頭髮全白的老支書王德發。
他那雙長滿老繭的手正神經質地搓著衣角，看著迎面走來的那個年輕得過分的省委書記，眼裡的畏懼多過驚喜。
“顧……顧書記，俺們這真能領到錢？”
王德發的聲音打著顫，像是不敢相信。
在這些人的認知裡，只有城裡吃公糧的才有退休金。種了一輩子地的泥腿子，老了只能指望兒子。兒子要是不孝順，那就只能指望牆根底下的太陽。
顧慶舟沒說話，他從雷猛手裡接過一張嶄新的紅票子。
那是2002年的百元大鈔，在陽光下泛著油墨的清香。
他走到一個斷了條腿、正縮在牆角的老頭面前，蹲下身。
老頭叫張大爺，孤戶，前些年修水利斷了腿，現在靠給村裡看果園換口飯吃。
“張大爺，拿著。”
顧慶舟拉過老頭那雙乾枯如樹皮的手，將那一百塊錢重重地拍在他手心裡，順勢合攏。
“這一百塊，是省裡給您的第一筆‘養老錢’。以後每個月的今天，信用社的櫃員會把錢送到村口。只要我顧慶舟還在江南省一天，這錢就斷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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