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市委所屬院，顧家超市。
一盤油燜大蝦正冒著熱氣，紅亮的油光在25瓦的節能燈下跳躍。蘇晚晴正忙著給兩兄弟分剝蝦殼，瓷碗與筷子碰撞出清脆的聲響，蓋過了窗外偶爾掠過的老式腳踏車鈴聲。
家裡沒動筷子，手裡拿著玩著一隻洗得有些掉漆的白瓷酒杯，眼神卻在兩個兒子身上來回打轉。
“爸，哥說他以後想考京大，去搞那個什麼……量子物理。”
他說當科學家能名垂青史，我就不一樣了，我想當大老闆，賺大錢，以後把全臨江的網咖都買下來。”
顧慶舟挑了挑眉，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想當老闆？志向不小。不過買網咖這出息到了，過了幾年寬頻入戶，你那網咖估計只能留著養蜘蛛了。”
他喝了一杯白酒，辛辣的在藥喉間散開，那種屬於2002年的劣質酒精味讓他微微眯起眼睛，“念兒搞物理不錯，只是他不打算發明什麼永動機來騙老子的主機板，我沒意見。”
“那……當官呢？”
蘇晚晴剝蝦的手頓了頓，冷不丁抬頭，目光在顧慶舟和孩子們之間游移，“北方都說，顧書記的兒子，以後少說也是個省部級的苗子。老二那張嘴，不去搞組織工作可惜了。”
餐桌上的氣氛陡然靜了一瞬。
顧慶舟放下酒杯，瓷底碰木桌的聲音並不重，卻讓顧思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他看著這兩個稚氣未脫的少年，腦子裡浮現的卻是前世在那些逼仄的會議室裡看到的，每一張都寫滿了算計、疲憊、甚至驚恐的臉。他看見了什麼意氣風發的同僚在審查室裡一夜白頭，也見過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位子，把脊樑斷斷成三截的聰明人。
“當官？”
顧慶舟嗤笑，一聲嘴角勾起一抹帶著痞氣的冷笑，“你們兩個聽好了，在咱家，你們以後街邊賣烤地瓜，工地搬磚去，甚至去給家刷牙，只要不違法亂紀，我都給你們點贊。”
“但要是誰敢往那張辦公桌後面坐……”
顧慶舟眼神一厲，半真半假地那塊剩下的頭部獅子數十個筷子，“老子尊打斷他的腿，再把塞進或者實驗室工廠裡回爐重造。”
“爸，當官不好嗎？”
老大顧念放下了書，眼神清澈，“我看你每天出入都有車接送，大家見了你都客客氣氣的，陳市長在你面前也得彎著腰說話。這不是‘威風’嗎？”
“威風？”
顧慶舟剛聽到了什麼荒誕的笑話，搖了搖頭，“念兒，你看到的叫‘座次’，不叫威風。當你坐在那個位子上時，你的一句話一行就不是你自己的，背後是無數雙眼睛正在追尋的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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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得學會說那些連你自己都不信的廢話，得學會說那些你恨不得一腳踹死的蠢貨握手言歡。最‘前途’，把你的那點人味兒心裡一點點磨成灰。”
“你那為什麼還要當？”顧思不服氣地頂了一句。
“我？”
顧慶舟重新拎起酒瓶，給自己裝滿，眼神里閃過一抹極為隱秘的、自嘲般的預設，“那是老子命苦，得給你們這幫兔崽子剷平了路，讓你們能挺首了腰桿去當個人，而不是去當個‘官’。”
蘇晚晴嘆了口氣，把剝好的蝦仁分別放在兩個孩子的碗裡。
“行了，顧大書記，美好的週末，別把你的官場焦慮症傳染給孩子。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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