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院，南門收發室。
主頁急著翻開那黑本，卻從兜裡摸出兩根紅塔山，一根一根的辮子貼在自己的嘴裡。
“老韓，這酒，我剛才在後備箱裡拎了一瓶，五十度的老白乾，夠勁嗎？”顧慶舟反手從腳邊拎起一個塑膠袋，裡面晃盪著一瓶連標籤都疲憊了的光瓶酒。
韓立接過煙，沒用打火機，而是著著南非那盞老式檯燈運用的微弱熱量，巧妙地劃燃了一根根火柴。那雙佈滿老繭、指節微顫的手，在火光映照下，透著一座般大理石的冷硬。
“五十度，勉強夠洗一個唇膏子。”
韓立嗤笑一聲，單手掰開蓋，一陣得近乎辛辣的酒香瞬間在黴味深重的屋子裡炸開。他對著瓶口灌了一大口，喉嚨結了一聲，隨後發出一聲悶響的長嘆，那雙渾濁子的眼珠，在這一刻亮得有些瘮人。
“顧書記，你剛才看到名單首頁那個名字，手抖吧？”
顧慶舟沒有說話，只是摸索指間明滅的火星。筆記本的第一頁，用乾涸得發黑的墨跡寫著一個名字：林遠山。江南省現在的三號位，那個在各種公開場合都以“清廉老黃牛”自居的林大省委副書記。
“我抖，是因為我覺得這個老天爺有時候真他媽會開玩笑。”
顧慶舟吐出香菸，目光裡透著一股重生者特有的戲謔與悲憫。在前世的記憶裡，林遠山是平平安安落地的，甚至在退休後還化身臨江市的風雲人物，誰能想到，這位“老黃牛”的蹄子裡，竟然踩著三十年前機械廠改制時的第一灘血。
“老林當年不叫林遠山，他叫林狗子，是老首長最信任的機要員。”
韓立再次灌了一口酒，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殺。隨著酒精在血管裡燃燒，這位守門大爺的眼神徹底變了。他挺首了佝僂的脊樑，那股子深藏在舊軍裝底下的氣，相當於一頭從沉睡中驚醒的蒼龍。
“三十年前那場火，是林狗子親手點的。他在火場外頭接應，我在火場裡頭搶老頭長。”
韓立的手指在縫隙的桌面上死死摳住，木屑扎進指甲縫裡，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老頭長把這個本子塞給我的時候，胸口己經中了兩槍。林狗子以為我也死在火裡了，恍然知道我韓立正在練內家功夫，憋著一口氣，排汙管裡爬了出來。”
顧慶舟看著韓立那雙粗糙得不像人類的手法。上面的每一道傷疤，似乎都在控訴著那個被大火吞噬的夜晚。
這就是所有的拼圖。
顧家老頭子的牢獄之災、葉家的突然崛起、林遠山的步步高昇，所有的因果，都系在這個空間黑皮本上。
“這一守，就是三十年啊。”
慶舟感嘆了一聲，酒精入喉，辛辣的感覺讓他五十多歲的靈魂感應了一陣窪地的輕盈。那是一種心理閉環後的徹底解脫。他重活這一世，鬥敗了索羅斯，推上不安的國產晶片，然而一枚最後的人生勳章，其實是要在這一刻親手摘下。
“韓大爺，哦不，韓統領。這門，你守得夠久了。地下的老首長知道林狗子現在正坐在他的位子上指點江山，怕是棺材板都要壓不住了。”
“所以，我一首在等。”
夕陽滅了他那張如同核桃皮般的臉部，勾勒出一個近乎神聖的個體，“我在等一個敢把這大院的天迴圈個窟窿的人。顧書記，你讓我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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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單上的三個人，這些年有的死了，有的調了，不過黑皮本後面的海外賬戶，每一個字都是我韓立親手複核過的。只要你敢動，我這條老命，就是你顧慶舟的投名狀。”
影子在夕陽下被拉得無限長，正好蓋住了那尊生了綠鏽的石獅子。
他把筆記本塞進懷裡，那沉甸甸的甸甸的矮子讓他感到一種難言的踏實。這種實，不是來自權力的踏持，而是來自一種“物歸原位”的秩序感。
“老韓，這酒剩下一半，留著慶功。”
三天後，臨江市委的大禮堂，我要那兒親手撕下林遠山的臉皮。您老了，記得換身乾淨的軍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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