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辦公大樓，十七層。
走廊裡的聲控燈有些遲鈍吸鈍，厚重的紅這邊走了所有的腳步聲。顧慶舟站在那扇漆面有些斑駁的辦公室門前，指著尖劃過門框上的編號。這層樓的空氣總是比外頭沉悶，帶著股子復古整齊傢俱穿著的陳腐，以及還沒來得及散盡的頂級大紅袍打扮。
他推開門，屋裡的燈光亮得有些晃眼。
沙發上坐著三十出頭的男人，白襯衫扣得嚴絲合縫，鼻樑上架著副黑框眼鏡。
“顧書記。”
沉衛東站起身，道德自然下垂緊貼褲縫，眼神里透著股子敬畏。在江南省，顧慶舟這三個字就是一尊壓在自己頭頂的神像。從反華爾街殺到肅清三十年的陳怨，這個人的履歷薄得像張紙，厚得座像山。
“坐吧。”
顧慶舟擺了擺手，自顧自地走到那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桌面上己經收拾得差不多了，除了那疊待交接的卷宗，就頂端下一個洗得一些發黃的白瓷茶杯，杯沿上什至還有一處仔細的缺口。
“衛東，省裡把你調到臨江，是因為你夠‘硬’。”
沒遞給沉衛東，倒是自己瞧了。火煙在昏暗的背景下升騰，模糊了他那雙看透歲月的眼睛，“但你要記住，在這間屋子裡坐著，光硬是不夠的。這裡的風太冷，水太深，恐怕沒點痞氣，不出三個月，外頭那幫老狐狸能把你骨頭渣子都給嚼碎了。”
沉衛東抿了抿嘴，從懷裡掏出筆記本，剛準備記錄，卻被顧慶舟的一個眼神給瞪了回去。
“別記。記在紙上的叫語錄上，記在腦子裡的才叫帕克。官場不是做算術題，沒有標準答案。”
顧慶舟指了指窗外那些如雨後春筍般拔地而起的高樓大廈，那是他用二十年的博弈，強行從舊時代裡拽出來的江南盛世。
“衛東，你覺得這個官場上最值錢的是什麼？是權力？還是這個滿省的政績？”
沉衛東遲疑了片刻，試探著答道：“是……民心？”
顧慶舟啞然失笑，笑得肩膀微微顫顫，眼底深處卻閃過一抹能力重生者才懂的荒誕感。前世的他，聽過太多這種冠冕堂皇的話，結果到了頭來，說這話的人大多都是那個間逼仄的審查室裡痛哭流淚。
“民心固然貴，但那玩意兒容易變。”
顧慶舟滅了煙，語氣凝嚴森然，似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鐵條，“桌子上，最值錢的是‘分寸’。什麼時候該當菩薩，什麼時候該當屠夫，這個度，沒人能教你。葉家倒了，林遠山進去了，但不代表江南省就真的亮透了。”
他從抽屜裡翻出一張名片，上面只有一個手寫的電話號碼，筆跡凌厲，透著股子殺伐之氣。
“真遇到邁不過去的坎兒，打這個電話。對方叫雷猛，他會帶你去見一個守門的老頭。那老頭雖然只掃地，但他手中的那把掃帚，能掃掉這省裡大半的。”
家權杖的同時，給了他一張護身符，加上一根一根牽引整個江南省地下脈絡的絲線。
“顧書記，你……真的打算全退嗎？”
沉衛東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得不像話，眼神卻老辣得像個百歲智者的男人。他實在想不通，正值當打之年的顧慶舟，怎麼捨得在最尖銳的時候出現。
“退了。”
顧慶舟嘴角勾起一抹痞氣的弧度，“這江山代有才人出，老子再佔著這坑背後，除了讓後人罵娘，也啥大意思了。我一個小子，一個想上天攬月，一個想富甲天下，我得騰出手來給保駕護航，免得被哪位不長眼的官僚給當了典型。”
帶著諷刺的冷幽默，讓沉衛東一時間不知道該怎樣接話。
顧慶舟站起身，環顧一圈這間承載了他大半輩子博弈的辦公室。這裡有他徹夜未眠敲定的晶片預案，有他拍案而起罵走京城二祖的餘音，也有他此刻正在徹底放下的人生閉環。
他伸出手，拿起那個陪伴他的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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