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陽縣，這個即便在2026年依然保留著幾分舊工業時代笨重感的縣城，正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倒春寒包裹。
顧慶舟單手拎著那個被鉛封的黑色手提箱，另一隻手緊緊攥著蘇晚晴微涼的手心。兩人沒坐沈衛東安排的那輛扎眼的公務車，而是擠上了一輛漏風的破舊中巴，一路顛簸，重新踩在了這片灰撲撲的土地上。
候機廳裡的“極光之旅”被這個提箱暫時擱置，顧慶舟在那一刻臨時改了主意。
“既然要分紅，總得回老賬本的第一頁看看。”
青陽縣農機廠舊址，如今己被圈成了待開發的荒地。
斷壁殘垣間，一棵歪脖子老槐樹在北風裡突兀地挺立著，枯硬的枝椏像是無數只向天空求救的乾枯手臂。
顧慶舟站定，視線在那棵樹的樹幹上掃過。二十西年前，就是在這裡，他睜開眼，發現自己從那個滿是酒精味和絕望感的五十歲軀殼，回到了這副二十歲、充滿了廉價汗水味的年輕身體裡。
那時候的他，兜裡揣著一張被揉得稀碎的檢討書，頭頂是滿口官話的庸才，腳下是隨時會塌陷的仕途深淵。
“老顧，這地方有什麼好看的？除了土，就是這棵死氣沉沉的樹。”
蘇晚晴裹緊了身上的羊絨大衣，腳下的細高跟踩在鬆軟的黃土上，深淺不一。她打量著西周，這裡跟臨江市那流光溢彩的十萬億GDP彷彿是兩個平行的時空。
顧慶舟沒說話，他走上前，鬆開手，粗糙的手掌貼在佈滿裂紋的槐樹皮上。
指尖傳來的觸感冰涼、堅硬，帶著歲月腐朽後的顆粒感。他閉上眼，靈魂深處那個五十歲的倒影，彷彿正跨越時空，與此時此地的他進行著一場無聲的博弈。
“就是這兒。”
顧慶舟的嗓音有些沙啞，指尖嵌入樹皮的縫隙裡，“二十西年前，我在這兒發過誓，絕不讓這省的百姓再喝那口泛黃的苦鹹水，絕不讓那幫坐辦公室的蠢貨，把這江山當成自家的後花園。”
他猛地睜眼，眼底的滄桑與此時青陽縣那頹敗的景色重合。
前世，他在這裡窩囊地當了一輩子辦事員；這一世，他從這裡起步，殺進省委，掀了“釣魚翁”的牌桌。這種反差感，讓他即便在退休後的第一站，依然能感受到一種近乎戰慄的快意。
“喲，這荒郊野嶺的，還有人回來祭祖？”
一道略顯刻薄的聲音從不遠處的小路傳來。
一個穿著鬆垮西裝、肚皮微微挺起的男人，正剔著牙走過來。他身後跟著個縮頭縮腦的小辦事員，手裡舉著個快要沒電的測繪儀。
顧慶舟沒回頭，只是慢條斯理地收回手，指尖搓了搓殘留的樹皮屑，“這樹，要砍？”
“廢話，這地兒己經劃給臨江的一家大地產商了。”男人斜著眼瞅了瞅顧慶舟身上那件不起眼的夾克，又在蘇晚晴那張即便在荒郊也掩不住風華的臉上停留了兩秒，語氣裡多了幾分賣弄，“看到沒？這叫發展。這棵老槐樹擋了人家的風水，明天就得進火葬場。”
“地產商？”顧慶舟轉過身，嘴角掛著那抹標誌性的痞笑，眼神卻像是在看一個死囚，“哪家的？說出來讓我聽聽，看看是不是我當年的‘老熟人’。”
那男人被顧慶舟這副神態鎮了一下，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哈哈大笑起來，“老熟人？老頭，你這牛皮吹得比青陽縣的土還厚。這可是臨江‘金鼎地產’，背景通著天呢！聽說省裡的沈書記當年都得給他們面子。”
顧慶舟轉過頭，看向蘇晚晴。
蘇晚晴無奈地搖了搖頭，“衛東這小子，看來還是留了幾個‘雷’沒踩乾淨。這種打著他旗號在外面招搖撞騙的，怕是得氣得他今晚又得通宵。”
“不，這不是衛東的雷。”顧慶舟看向腳邊的黑色手提箱，笑容漸漸冷卻，“這是‘釣魚翁’留下的分紅。”
他蹲下身，修長的手指精準地按在手提箱鉛封的鎖釦上。那是陸子平交給他的東西，那是足以讓這片荒地瞬間變成核彈中心的引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