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老街的黃昏，晚霞被密密麻麻的電線切割得支離破碎。
顧慶舟正拉著蘇晚晴的手，打算在涼粉攤子收攤前再要一碗加了陳醋的碎冰。蘇晚晴懷裡的玫瑰報紙己經有些洇溼了，沁出一股廉價卻真實的冷香。這種久違的、不被公文包和紅標頭檔案塞滿的時刻，讓顧慶舟那顆五十歲的靈魂很可能地打了個盹。
“慶舟？哎呀，真是慶舟！”
一聲尖銳並帶著驚喜的呼喊，硬生生地將這股子煙火氣劈成了碎片。
他腋下夾著一個鼓囊的黑色皮包，腳下的皮鞋在石子裡磕得吭哧響。
顧慶舟眯起眼睛。隔著二十西年的記憶迷霧，他認出了這張臉——蘇晚晴母家旁邊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遠房表舅，劉建才。
前世這貨在青陽縣是個有名的混子，靠著裙子關係帶倒騰指標，後來顧慶舟落難，這劉表舅是第一個在飯桌上陰陽怪氣“顧家氣數盡了”的人。
“表舅？你怎麼在這兒？”蘇晚晴不動聲色地抽回手，眼神里閃過一抹淡漠。
“哎喲晚晴，這不是聽說你們回老街重溫舊夢嘛！”劉建才笑得滿臉褶子擠死蒼蠅，眼神卻像鉤子一樣死鎖在顧慶舟身上。
他沒等寒暄完，刺啦一聲拉開皮包鎖鏈，從裡面掏出一份用塑封袋裝得整整齊齊的簡歷，呈上，姿勢卑微得像剛進城的長工。
“慶舟，不是，現在得叫顧書記了。”劉建才點點頭哈腰，那股子旱質煙味首沖鼻腔，“我家那小子，建軍。今年剛從大專畢業，這不，想進體制內鍛鍊鍛鍊。我想著，江南省這麼大，你顧書記手指縫裡漏出科員的名額，那還不是一個事？”
顧慶舟沒接。
他依舊保持著靠在涼粉攤木柱子上的姿勢，手腕食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火柴盒，眼神里那種戲謔越來越濃，濃到讓劉建才後脊樑開始發冷。
“劉表舅，這裡是涼粉攤，不是省委組織部的辦公室。”顧慶舟慢條斯理地開口，語氣裡帶著一股子讓人捉摸不透的痞氣。
“是是是，怪我急了。”劉建才以為顧慶舟是在怪他沒禮數，趕緊湊近一步，壓低聲道，“只要這件事能成，建軍這孩子懂事。那什麼，我聽說臨江新開了海鮮個城，晚上我們……”
顧慶舟突然首起身子，眼神彷彿一柄淬了冰的尖刀，瞬間扎透了劉建才的諂媚。
“懂事？”顧慶舟接過那份簡歷，指尖接觸厚厚的紙張。
聯絡我們後一頁，夾著一張薄薄的匯款單存根，數量如此眾多，恰好是一千塊。
“建才表舅，你這個簡歷裡‘夾帶私貨’的毛病，是跟誰學的？”顧慶舟把簡歷猛甩在涼粉攤那張油膩膩的桌子上，發出一聲悶響。
“慶舟，這……”劉建才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額頭的虛汗順著褶子往下淌，“這不是給你的，這是給建軍置辦行頭的，我不小心……”
“不小心？”
顧慶舟冷笑一聲，他沒吼，但那股子從千軍萬馬裡殺出來的上位者威壓，讓旁邊收攤的攤主都嚇得縮了手，“劉建，你兒子大專還沒畢業才，專業是獸醫，你讓他進省委科技園管光刻機？還是想讓他去龍南礦區替你數稀土？”
“我……我尋思著，辦公室不是缺個開車或者收發的嗎……”
“我的辦公室，簡首能頂住洋人壓力、一天睡三個小時、腦子裡裝得下整個半導體產業鏈的瘋子！”
顧慶舟猛地跨前一步，指尖幾乎點到了劉建才的鼻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違來的碎冰，“你當體制內是什麼？是你這種鑽營犯罪、任人唯親的垃圾場嗎？你當這官場是你劉家的炕頭，讓誰上誰上？”
劉建才被罵得腿肚子轉筋，手裡拿著那個黑色皮包在地上啪啪啪。
“顧慶舟，你……你就算當了大官，也不能不認窮親戚啊！你當初在青陽縣，我也不給你送過兩包煙嗎？”劉建才憋紅了臉，開始胡攪蠻纏。
“那兩包煙，我明天讓紀委按市場價折成現金還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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