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市第一人民醫院的門診大樓,外牆的瓷磚在暴雨中泛著冷硬的青灰色。
2002年的雨總是下得很透,帶著一股子泥土和鐵鏽混合的腥氣。顧慶舟撐著一把骨架微微變形的黑布大傘,褲腿早己被積水濺溼了大半,那雙廉價的皮鞋踩在泥水裡,發出“啪嗒、啪嗒”的沉悶聲響。
“顧書記,談判結果一出來,全省的頭條都瘋了。”
小張秘書頂著件夾克擋雨,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後頭,聲音裡透著按捺不住的興奮,“降價90%!格列平從兩萬八變成了兩千,史密斯走的時候,臉綠得像咱們院子裡的冬青樹。”
顧慶舟沒接茬,他的目光穿過密集的雨幕,死死盯著醫院藥房視窗前排起的長龍。
那是真正的長龍,蜿蜒到了門診大廳外,每一把破舊的雨傘下,都藏著一張寫滿焦灼與希望的臉。
他收起傘,隨手甩了甩上面的積水,大步走進大廳。一股濃烈的來蘇水味混合著潮溼的人汗味撲面而來。這種味道,顧慶舟在前世的病床上聞了太多年,聞到骨子裡都泛著酸澀。
“哎,這位同志,別往裡擠,排隊!”
一個穿著白大褂、正低頭翻看報表的辦事員頭也不抬地呵斥道。他推了推厚重的黑框眼鏡,語氣生硬,“沒看這兒正忙著嗎?新藥還沒入庫,吵什麼吵?”
顧慶舟停住腳,眼神戲謔地在那張略顯傲慢的臉上掃過。這種在事業單位混了幾年就以為自己手握生殺大權的辦事員,他見得太多了。
“我不買藥,我找老陳。”
“老陳?哪個老陳?我們陳院長那是你想見就能見的?”
辦事員終於抬起頭,卻在撞上顧慶舟那雙深邃且銳利的眸子時,下意識地打了個寒噤。
那不是一個二十多歲年輕人該有的眼神,裡面藏著的威壓,像是積壓了半個世紀的深潭,一眼望不到底。
“你去告訴陳立本,就說那個‘砍價流氓’在樓下等他。三分鐘,見不到人,他那個院長辦公室就改成龍南礦區的病友活動室。”
辦事員愣了足足五秒,猛地反應過來,冷汗順著脖子就流進了制服裡。
兩分鐘零西十秒,陳立本連白大褂的扣子都扣歪了,一路小跑著從電梯裡衝了出來。
“顧……顧書記,您看這雨下的,怎麼也不提前打個招呼?”陳立本一邊抹汗,一邊賠著笑臉,眼神里卻透著一絲藏不住的慌亂。
“打招呼?打招呼好讓你把那些亂七八糟的藥佔比、檢查費都給藏起來?”
顧慶舟沒去握陳立本伸過來的手,而是徑首走到藥房視窗旁的一塊公示板前。他指甲掐進那張略顯泛黃的收費明細表裡,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老陳,我費了半條命把格列平的價格砍下來,不是為了讓你在別的科目上把這錢給撈回去的。”
顧慶舟轉過頭,嘴角掛著一抹痞氣十足卻讓人不寒而慄的弧度,“我看了一下你們上個季度的報表。感冒發燒進去,不抽三管血、不做個全套CT,你這大門是不是就不讓出了?”
“顧書記,這……這都是為了精準診療,現在的醫療事故賠償……”陳立本搓著手,試圖辯解。
“精準?你是精準診療還是精準搶劫?”
顧慶舟猛地跨前一步,那種重生者的俯視感像一座大山壓了過去,“你給我聽好了。格列平降價只是個引子,江南省的醫療改革,我要的是老百姓能長命百歲,而不是讓你們這幫拿手術刀的變成拿剔骨刀的。”
他指著藥房視窗一個正顫抖著從兜裡掏出一疊零錢的老農,聲音低沉卻擲地有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