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不再是風。
那是無數看不見的冰刀，在空氣中瘋狂地攪動，要把這世間唯一的暖色——那面有些破損的紅旗，連同舉旗的人，一起凌遲。
夾金山，海拔西千多米。對於這支剛剛擺脫追兵、衣衫單薄、肚裡空空的隊伍來說，這裡就是傳說中的“鬼門關”。越往上走，空氣越稀薄，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嚥著帶刺的玻璃渣，肺葉火辣辣地疼，腦袋像是被巨石箍住，那是嚴重的高原反應在索命。
“別停……千萬別停……”
林師長的聲音己經聽不出了本來面目，像是一把破風箱在拉扯。他的睫毛上結滿了白霜，每走一步，都要把腿從齊膝深的積雪裡硬拔出來。他的警衛員小虎，那個只有十七歲的孩子，此刻正架著林師長的胳膊，用瘦弱的肩膀死死頂著師長那搖搖欲墜的身軀。
“師長，您撐住……再翻過這道樑子……就看見天了……”小虎喘著粗氣，鼻孔裡流出了兩道黑紅的鼻血，那是毛細血管在低壓下爆裂的徵兆。但他顧不上擦，因為一擦就會在臉上結成冰殼子。
隊伍中間，老人走得極慢，但極穩。
他把那件唯一的破棉大衣敞開，將念念死死地裹在胸口，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這個己經凍得渾身僵硬的小娃娃。老人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乾裂出一道道血口子，但他那雙眼睛，卻始終盯著腳下的路，像是要在那萬年的堅冰上，瞪出一條大道來。
“伯伯……”
懷裡傳來一聲微弱的呢喃，輕得像是雪花落地的聲音。
“哎，伯伯在。”老人立刻低頭，儘量把哈出的熱氣噴在唸唸的小臉上，“娃娃怎麼了？是不是冷？”
念念艱難地睜開眼睛，長長的睫毛上掛著晶瑩的冰珠。她看著眼前這個白茫茫的世界，看著漫天飛舞的大雪，眼神里卻流露出一種孩童特有的、不合時宜的痴迷。
“伯伯……好多……好多棉花糖啊……”
念念伸出一隻凍得通紅的小手，想要去抓那些飛舞的雪花。
“天上在下糖糖呢……軟乎乎的……白白的……”小姑娘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肚子發出一聲長長的、令人心碎的哀鳴，“念念好餓……念念想吃一口……就一口……”
這一聲“想吃”，在呼嘯的風雪聲中，卻比炸雷還要響亮，瞬間擊穿了周圍所有戰士的心防。
王鐵柱走在旁邊，聽到這話，腳下一個踉蹌，差點跪在雪地裡。這個在槍林彈雨裡都沒流過淚的漢子，此刻卻捂著嘴，眼淚洶湧而出，瞬間在臉上凍成了冰溜子。
哪有什麼棉花糖啊。
那是吃人的雪！那是能把人的五臟六腑都凍成冰坨子的奪命雪！
可是，怎麼忍心告訴孩子這就是絕望？
老人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像是吞下了一塊燒紅的炭。他把念念的小手輕輕塞回大衣裡，用粗糙的大手在那凍僵的小臉上摩挲著。
“是啊……是糖。”老人更嚥著，在這個寒冷的世界裡，撒下了最溫暖的一個謊，“娃娃，這是老天爺看咱們紅軍苦，給咱們下的‘雪花糖’。但是啊，這糖現在還是生的，太涼了，吃了肚肚疼。等咱們翻過這座山，到了那邊，伯伯給你找火烤一烤，烤化了就能吃了。”
“真的嗎？”念念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希冀的光，“烤化了……就是甜甜的嗎？”
“真的。比蜂蜜還甜。”老人強笑著，眼角卻滑落一滴淚，還沒落下就結成了冰晶，“伯伯什麼時候騙過你？”
念念乖巧地點了點頭，把臉埋進老人那件散發著淡淡菸草味和汗味的單衣裡：“那念念忍著……念念不吃生的……念念等伯伯……”
2024年，特級指揮大廳。
“醫療組！監測資料怎麼樣了！”雷毅紅著眼睛咆哮，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報告首長！念念的生命體徵正在下降！核心體溫35度……血糖過低！這是重度低血糖和失溫症的前兆！”軍醫的聲音帶著哭腔，“她還是個西歲的孩子啊！她的代謝消耗比成人快得多！沒有熱量補充，她……她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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