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句奶聲奶氣的問話，像一根最細的針，卻帶著穿透一切的力量，輕輕地，扎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臟。
“爺爺……家是什麼樣子？有肉肉吃嗎？”
整個沸騰的病房，瞬間，安靜了。
那震天的歡呼，那喜悅的淚水，那重獲新生的吶喊，彷彿都被這一個簡單到極致，也沉重到極致的問題，按下了暫停鍵。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仰著掛滿淚珠的小臉，眼睛裡充滿了純真與期盼的小小身影上。
家，是什麼樣子？
對這些拋家舍業，將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為了一個主義、一個信仰奮鬥至今的鐵血戰士而言，家是腦海中模糊的黑瓦房，是田埂上妻兒的遙望，是再也回不去的故鄉。
可對一個三歲的孩子來說，家，只是一個最簡單、最溫暖的，關於“吃飽”的願望。
那位剛剛還在為找到根據地而激動不己的鐵塔般的指揮員，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著念念那瘦弱的小身板，看著她手裡那塊攥得緊緊的、乾硬的饃塊，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與愧疚，如決堤的洪水般，瞬間淹沒了他。
他們打了這麼多仗，死了這麼多兄弟，走了這麼遠的路……到頭來，他們要保護的未來的孩子，對“家”的終極想象，竟然只是一口肉。
他猛地轉過身，高大的身軀劇烈地顫抖著，用那粗糙的手背，狠狠地抹去臉上那不爭氣的淚水。
朱老總蹲下身，看著念念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眸，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回答。他能告訴她，他們要去的陝北，一樣貧瘠，一樣要從零開始，一樣要面臨敵人的圍剿和封鎖嗎？他能告訴她，別說肉，可能連她手裡的這塊饃，都無法保證嗎？
他不能。
老人緩緩走過來，也蹲了下來，他那雙洞悉世事的眼眸裡，此刻，盛滿了無盡的悲憫與一種前所未有的、如磐石般堅定的溫柔。
他伸出那雙寫滿了滄桑的手，輕輕地，為念念擦去臉上的淚痕。他的聲音，沙啞，卻字字千鈞。
“會有的，念念。”
“我們的家，是一個再也沒有人敢欺負我們的地方。是一個所有人都挺首了腰桿，自己當家作主的地方。”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病房裡那些通紅的眼眶，聲音變得更加深沉，像是在對念念說，又像是在對所有的戰士，對整個未來，許下一個最莊嚴的承諾：
“在那個家裡，我們會用自己的手，去種糧食，去蓋房子。我們會讓所有的娃娃，都能讀書，都能寫字，都不用再害怕槍炮聲。”
“然後，”他深深地看著念念的眼睛，“我們會讓每一個像你一樣的娃娃，都能吃上肉。紅燒的，清燉的，想怎麼吃，就怎麼吃。管夠！”
“管夠！”
這兩個字，像兩顆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烙在了病房裡每一個戰士的心上！
那不是一個虛無縹縹的口號，那是一幅看得見、摸得著的、冒著熱氣和香氣的未來畫卷！
他們奮鬥的目標，他們犧牲的意義，在這一刻，不再是那些宏大的詞彙，而是具體到了眼前這個孩子，那一聲對“肉肉”的渴望裡！
“對！管夠！”一個年輕的戰士，紅著眼睛，狠狠地用拳頭砸了一下自己的胸膛，啞著嗓子吼道。
“我們拼了這條命，也得讓孩子們吃上肉！”
“他孃的！誰不讓咱們的娃娃吃上肉，老子就跟誰拼了！”
那股剛剛才因為找到方向而爆發的狂喜，在這一刻，化作了一股更加磅礴、更加堅定的力量。那是一種名為“守護”的、一個民族最原始、最強大的本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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