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中聯隊長沒有進山。
他帶著五千大軍追到大青山腳下,看著連綿起伏的山巒和茂密的樹林,勒住了馬韁繩。山風吹過來,帶著一股潮溼的草木氣息,林子裡黑黢黢的,看不清楚深淺,連鳥叫聲都透著一股不對勁。田中的馬打了個響鼻,不安地踏著蹄子。
參謀湊過來問:“聯隊長閣下,要不要進山追擊?林默的主力肯定就在裡面,現在追上去還能咬住他們的尾巴。”
田中沉默了一會兒,緩緩搖了搖頭說:“不進去。山林作戰不是我們的強項,貿然進去只會中了林默的埋伏。他故意把我們引到這裡來,就是想利用地形跟我們打游擊。我們不能上當,進去了就是找死。”
參謀又問:“那我們怎麼辦?總不能就這麼回去吧?聯隊長那邊沒法交代。”
田中說:“退回靜海縣城,以靜海為基地,對周邊的村莊進行梳篦式掃蕩。林默的人總要吃飯喝水,我不信他們能在山裡待一輩子。等他們熬不住了,自然會出來。到時候我們再收拾他們。”
鬼子的大軍掉轉頭,浩浩蕩蕩地返回了靜海縣城,隊伍拖了好幾里長,揚起漫天塵土。
而此刻,林默正帶著隊伍在大青山深處安營紮寨。
說是安營紮寨,其實就是找個相對平坦的地方,用樹枝和油布搭些簡易棚子,勉強能遮風擋雨。幾千人的隊伍分散在好幾個山谷裡,炊煙都不敢冒得太高,怕被鬼子的偵察機發現,做飯都得挑天黑以後才敢生火。
大劉蹲在一塊大石頭上,嘴裡叼著一根草莖,一臉鬱悶地說:“旅長,咱們就這麼把靜海讓給鬼子了?那可是咱們辛辛苦苦打下來的,死了那麼多弟兄。想起來我心裡就不痛快。”
林默坐在一棵大樹底下,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玩,頭也不抬地說:“讓給他們怎麼了?他們住得了一輩子嗎?等他們走了,咱們再回去就是了。又不是送給他們的,暫住而己。”
大劉說:“萬一他們不走呢?賴在那裡不走了咋整?”
林默抬起頭來,笑了笑說:“五千人,每天要吃多少糧食?一個人一天一斤半糧食,五千人就是七千五百斤,再加上馬料,一天上萬斤的開銷。他們帶的輜重撐不了多久。等糧食吃完了,他們自然就會走。到時候,咱們再殺他一個回馬槍,連本帶利討回來。”
正說著,侯小六從山外回來了。他穿著一身破舊的衣服,臉上抹了把灰,頭髮亂糟糟的,看起來跟當地的老百姓沒什麼兩樣,肩膀上還挎著一個破籃子,裡面裝著幾把野菜。
侯小六一屁股坐在地上,抓起林默身邊的水壺灌了幾口水,咕咚咕咚喝完,抹了把嘴說:“旅長,鬼子的情況摸清楚了。他們退回靜海之後,就開始在周邊的村子裡搜糧食,見人就抓,見東西就搶,跟蝗蟲過境一樣。好幾個村子都被他們禍害了,糧食搶光了,雞鴨殺光了,連狗都沒放過。老百姓跑的跑、躲的躲,日子難過得很,哭聲一片。”
林默的臉色沉了下來,手裡的樹枝啪的一聲斷了,斷茬扎進手指裡,他也沒在意。
徐文遠嘆了口氣說:“這是意料之中的事。鬼子掃蕩向來如此,所過之處寸草不生,比土匪還狠。咱們得想辦法牽制他們,不能讓他們這麼肆無忌憚地禍害老百姓。不然人心散了,以後咱們回來也不好開展工作。”
林默沉思了一會兒,把手裡的斷樹枝扔在地上,拍了拍手說:“傳令下去,各團抽調精幹人員,組成若干支小分隊。每支小分隊二十個人,配備兩挺輕機槍,子彈管夠,由熟悉地形的本地戰士帶隊。今天晚上就開始行動,目標只有一個,騷擾鬼子,讓他們不得安寧。白天睡覺,晚上幹活。”
大劉一聽有仗打,立馬來了精神,從石頭上跳下來,差點崴了腳:“旅長,我帶一支小分隊去!保證把鬼子折騰得哭爹喊娘!”
林默看了他一眼說:“你去可以,但不能蠻幹。記住,咱們的目標不是消滅多少鬼子,而是讓他們睡不著覺、吃不下飯、喝不上水。打一槍換一個地方,絕不留戀。你要是敢上頭跟鬼子硬拼,回來我扒了你的皮。”
大劉拍著胸脯說:“旅長你放心,我曉得輕重。打不過就跑,跑完再回來打,這套路我熟。”
當天晚上,十幾支小分隊悄悄離開了營地,消失在夜色中,每個人腰間都別滿了手榴彈,槍膛裡壓滿了子彈。
接下來的幾天,靜海縣城的鬼子算是倒了血黴。
白天還好,一到晚上,西面八方都有槍聲響起。有時候是城門口突然飛來一顆子彈,打死了站崗的哨兵,腦袋開花;有時候是倉庫附近被人扔了手榴彈,炸壞了糧食和彈藥,火光沖天;有時候是巡邏隊在街上走著走著,就遭到了冷槍襲擊,連人影都沒看清就倒下了。
田中聯隊長被折騰得焦頭爛額,每天晚上都要被叫醒好幾次,眼袋垂得跟口袋似的。他下令加強警戒,晚上不許任何人外出,可還是擋不住林默的小分隊。這些人就像鬼魂一樣,來無影去無蹤。
這些小分隊對地形熟悉得跟自己家的後院一樣,哪條巷子通哪裡、哪堵牆能翻過去、哪個地方適合打冷槍,他們都一清二楚。鬼子在明處,他們在暗處,想打就打,想走就走,鬼子根本抓不住他們,連根毛都摸不著。
一個星期下來,鬼子被折騰得筋疲力盡,士氣低落到了極點。不少鬼子晚上都不敢單獨出門,生怕不知道從哪裡飛來一顆子彈要了自己的命,上廁所都得結伴去。
田中坐在指揮部裡,看著桌上堆積如山的損失報告,臉色鐵青,額頭的青筋一跳一跳的。這一個星期,他的部隊損失了三十多人,大部分都是在夜間巡邏時被冷槍打死的。更讓他頭疼的是,士兵們的精力被嚴重消耗,白天也沒法好好執行掃蕩任務,一個個哈欠連天,站著都能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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