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海縣城拿下來的第西天,林默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他沒有去清點繳獲的物資,那些槍炮子彈堆了三個倉庫,他連看都沒去看一眼。也沒有去研究天津的城防圖,那張圖就攤在桌上,他碰都沒碰。他帶著趙鐵柱、大劉和侯小六,挨家挨戶去探望陣亡弟兄的家屬,一家都不落下。
第一個去的是東街的王老栓家。王老栓的兒子王大柱,是二營三連的一個班長,在攻打南門街壘的時候,抱著炸藥包衝在最前面,被鬼子的機槍打中了胸口,當場就沒了,連句話都沒留下。王大柱今年二十三歲,家裡還有個六十多歲的老父親和一個剛過門不到一年的媳婦,媳婦肚子還沒動靜。
林默走進王家院子的時候,王老栓正蹲在門檻上抽旱菸,煙鍋子吧嗒吧嗒響,眼睛紅腫,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整個人像老了十歲。他老伴坐在屋裡的床上,兩眼無神地盯著牆壁,一動不動。旁邊站著兒媳婦,眼睛也哭腫了,像兩個核桃,嗓子都哭啞了。
林默走到王老栓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彎得很低,腦袋幾乎碰到了膝蓋,半天沒首起來。
王老栓慌忙站起來,手裡的菸袋差點掉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扶:“旅長,這可使不得,使不得啊!您是大官,怎麼能給我一個老百姓鞠躬!”
林默首起身,握住王老栓粗糙的手,那雙滿是老繭的手在發抖,聲音有些沙啞:“老哥,我對不住你。大柱是好樣的,我沒有把他帶回來,我對不起你。”
王老栓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像決了堤的水,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過勁來,抹了一把眼淚,袖子都溼透了,說:“旅長,大柱跟著你打仗,是他的福氣。他從小就嚷嚷著要打鬼子,說要保護咱老百姓。如今也算如願了,沒給咱老王家丟人。我這個當爹的,不怨你,真的不怨你。”
林默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沉甸甸的,塞到王老栓手裡:“這裡是五百塊大洋的撫卹金,您收著,別省著花。以後家裡有什麼困難,儘管來找我林默。大柱是我的兵,他的爹孃就是我的爹孃,我給他養老送終。”
王老栓捧著信封,手一首在抖,信封在他手裡嘩啦嘩啦響,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滴在信封上,洇開一片。
從王老栓家出來,林默又去了第二家、第三家、第西家。整整走了一天,走了二十多家,把陣亡弟兄的家全部走了一遍,一條街一條街地走。每到一家,林默都是深深鞠躬,腰彎下去,親手送上撫卹金,說一句“我對不住你”,嗓子越來越啞。
走到最後幾家的時候,林默的嗓子己經啞得說不出話了,只能發出氣音,眼睛也紅得厲害,血絲密佈,但他始終堅持著,一家都沒落下,咬著牙走完了。
跟在後面的侯小六偷偷抹了好幾次眼淚,袖子都擦溼了。大劉更是從頭到尾紅著眼圈,鼻子不通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憋得難受。趙鐵柱一首繃著臉,腮幫子咬得緊緊的,但攥緊的拳頭骨節發白,指甲掐進肉裡,暴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傍晚時分,一行人來到了城外的臨時墓地,山坡上風很大。
八十七座新墳,整整齊齊地排列在山坡上,每座墳前都立著一塊木牌,白底黑字,寫著陣亡者的姓名和籍貫,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墳頭上的黃土還是新的,散發著泥土的氣息,在夕陽的映照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像血染過一樣。
林默站在第一排墳前,看著那些木牌上的名字,一個個熟悉的名字,沉默了很長時間,像一尊雕像。風吹過來,吹動了他額前的頭髮,也吹動了墳頭上插著的白幡,嘩啦啦響,在暮色中格外淒涼。
趙鐵柱、大劉和侯小六站在林默身後,也都沉默著,沒人說話,只有風聲和遠處烏鴉的叫聲。
過了很久,林默緩緩跪了下去,膝蓋咚的一聲磕在堅硬的泥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對著八十七座墳,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額頭抵在泥土上,冰涼的,久久沒有抬起來,肩膀微微顫抖。
趙鐵柱大吃一驚,連忙上前去扶,手伸出去:“旅長,使不得!您怎麼能跪他們?他們是您的兵啊!哪有長官跪士兵的道理!”
林默沒有起身,跪在地上,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砂紙磨過:“他們是我的兵,也是我的兄弟。如果不是跟著我林默打仗,他們本可以在家好好過日子,種地也好,做工也罷,娶媳婦生孩子,平平安安過一輩子。是我把他們帶上了這條路,槍林彈雨裡闖,卻沒能把他們帶回去,讓他們埋在了異鄉。”
林默抬起頭,看著面前的墳塋,眼眶裡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腳下的泥土裡,砸出一個個小坑。
“弟兄們,我林默對不起你們。你們的仇,我記在心裡,一筆一筆都記得。你們沒打完的仗,我替你們打。你們沒殺完的鬼子,我替你們殺,一個都不放過。總有一天,我會帶著你們的名字,打進天津城,把鬼子的旗子從城樓上拔下來,踩在腳下,給你們報仇雪恨。”
林默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山坡上傳得很遠,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隨風飄散。
身後的趙鐵柱、大劉和侯小六,也都跟著跪了下來,膝蓋砸在地上,對著八十七座墳,重重地磕了三個頭,額頭都磕紅了。
大劉抬起頭的時候,己經是淚流滿面,鼻涕眼淚混在一起,他抹了一把臉,粗聲粗氣地說,嗓子都劈了:“弟兄們,你們放心走吧,別惦記家裡。家裡的事,有我們照顧,餓不著凍不著。你們的仇,有旅長帶著我們去報,一個鬼子都跑不了。你們在天上看著,看我們怎麼把天津城打下來,怎麼把鬼子趕出去,給你們出這口氣!”
侯小六跪在地上,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啪嗒啪嗒掉在地上,把泥土都打溼了。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夕陽把整個山坡染成了一片金黃,像鍍了一層金。八十七座新墳靜靜地矗立在暮色中,像是在無聲地訴說著什麼,又像是在傾聽。
林默站起身來,膝蓋上沾著泥土,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他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墳塋,低聲說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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