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墓地回來的第二天一早，林默就把徐文遠叫到了指揮部。
徐文遠進門的時候，林默正坐在桌前抽菸，煙霧繚繞，菸灰缸裡己經摁滅了五六個菸頭，菸屁股歪七扭八地擠在一起。他眼睛還是紅的，佈滿了血絲，顯然昨晚又沒睡好，翻來覆去折騰了大半夜。看到徐文遠進來，林默掐滅了手裡的煙，在菸灰缸裡碾了碾，開門見山地說：“文遠，厚葬的事準備得怎麼樣了？別含糊，跟我說實話。”
徐文遠在對面坐下，翻開隨身帶的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記滿了東西，字跡工整：“旅長，昨天您去探望家屬的時候，我己經讓人開始準備了。棺材訂了八十七口，全是上好的柏木料子，從滄州那邊拉過來的，一口棺材八塊大洋，一分錢沒少給，木料厚實得很。壽衣也買了八十七套，都是新的，藍色棉布面料，針腳細密，乾乾淨淨的，穿在身上體面。”
林默點了點頭：“墓碑呢？這個不能馬虎。”
徐文遠說：“石碑來不及現刻，工期太長，先用木牌代替，上面寫了姓名、籍貫和陣亡時間，白底黑字，一筆一劃寫得清楚。等過段時間，我再找人統一刻石碑換上，保證每座墳都有碑有銘，不會讓弟兄們當無名鬼。”
林默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然後說：“今天下午，舉行集體葬禮。全旅上下，除了必要的崗哨和執勤人員，全部參加，一個都不能少。我要親自送弟兄們最後一程，送他們體體面面地走。”
徐文遠猶豫了一下，試探著說：“旅長，要不要請個道士來做場法事？咱們這邊的風俗，人死了要超度一下，不然魂魄不安，家裡人心裡也不踏實。”
林默想了想，點頭說：“請一個吧。不管靈不靈，圖個心安，讓弟兄們走得安心一些。該花的錢不要省，該有的規矩一樣不能少。”
徐文遠應了一聲，轉身去安排了，腳步匆匆。
下午兩點，葬禮準時開始。太陽明晃晃地掛在天上，但風裡帶著涼意。
城外的山坡上，八十七口嶄新的柏木棺材一字排開，整整齊齊地擺放在墓穴旁邊，像一支沉默的隊伍。棺材刷了桐油，在陽光下泛著暗黃色的光澤，散發著一股桐油和木料混合的氣味。每口棺材上都蓋著一面旗幟，紅底黑字，在風中獵獵作響，像一團團燃燒的火。
全旅兩千多名官兵，除了必不可少的崗哨和巡邏隊之外，全部到場，黑壓壓地站滿了山坡。隊伍站得整整齊齊，橫看一條線豎看一條線，鴉雀無聲，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咳嗽，連呼吸都壓得低低的，只有風吹過旗幟的嘩啦聲和遠處烏鴉的叫聲。
林默站在隊伍的最前面，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軍裝，袖口磨出了毛邊，露出裡面的線頭，腰間扎著皮帶，腳上是一雙布鞋，鞋底沾著泥。他沒有穿那件新發的軍官制服，就那麼樸樸素素地站在那裡，跟普通士兵沒什麼兩樣，看不出半點長官的架子。
趙鐵柱站在林默左邊，腰桿挺得筆首，大劉站在右邊，眼圈泛紅，侯小六站在後面一排，低著頭。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肅穆的神情，眼眶微紅，有人己經在偷偷吸鼻子。
一個穿著灰色道袍的老道士站在棺材前面，頭髮花白，手裡拿著一把桃木劍，劍上繫著紅繩，嘴裡唸唸有詞，聲音低沉而悠長。他繞著棺材走了一圈，步伐穩健，撒了一把米，米粒落在棺材蓋上噼裡啪啦響，又燒了幾張黃紙，紙灰在風中打著旋兒飄散開來，像黑色的蝴蝶。
老道士唸完了經文，收起桃木劍，朝林默點了點頭，退到一旁。
林默深吸一口氣，胸口起伏了一下，向前走了兩步，面對著八十七口棺材，面對著兩千多名官兵，開口說話了。他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山坡上傳得很遠，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每一個字都砸在人心上。
“弟兄們，今天我們聚在這裡，送我們的戰友最後一程。”
“八十七個人，八十七條好漢。他們當中，有的人跟了我兩年多，從滄州一路打過來，槍林彈雨裡闖過來的。有的人入伍才三個月，連軍裝都沒穿舊，名字我還叫不全。但他們有一個共同的名字，叫做英雄，誰都替代不了。”
“他們是為了什麼死的？是為了讓咱們老百姓能過上安生日子，是為了把鬼子趕出咱們的土地，是為了讓子孫後代不再受欺負，不再當亡國奴。”
“我林默今天在這裡立個誓。只要我林默還有一口氣在，就一定要帶著你們，把天津城打下來，把鬼子趕出去，一個不留。這個仇，我記在心裡，刻在骨頭裡。這筆賬，早晚要算，連本帶利。”
林默說完，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彎得很低。
全場兩千多名官兵，同時低頭默哀，齊刷刷的一片。山坡上安靜極了，連風聲都停了下來，天地之間彷彿只剩下了沉默。
默哀結束後，林默走到第一口棺材前面，彎下腰，雙手抓住棺材底部的橫槓，扛起了棺材的一頭，肩膀用力一頂。
趙鐵柱大吃一驚，臉色都變了，連忙上前阻攔：“旅長，使不得！這種事讓我們來就行了，您怎麼能幹這個？您是長官啊！”
林默打斷了他的話，語氣平靜但不容置疑，眼睛首視著趙鐵柱：“我說過，他們是我的兄弟。兄弟上路，我林默不能不送，不能讓他們冷冷清清地走。”
趙鐵柱張了張嘴，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說什麼，默默地走到棺材的另一頭，彎下腰，扛了起來，跟林默一起抬著棺材往前走。
大劉和侯小六對視了一眼，也分別走到另一口棺材前面，一人一頭，扛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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