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禮後的第三天,林默就把趙鐵柱和大劉叫到了指揮部。
桌子上攤著一張紙,上面寫著密密麻麻的數字,墨跡己經幹了。林默指著那張紙說,手指在紙上戳了戳:“這一仗打下來,咱們陣亡八十七人,重傷三十多人,輕傷一百多。去掉這些,能打的還剩下不到一千八百人。這點人,別說打天津了,守靜海都費勁,鬼子要是來個反撲,咱們連還手之力都沒有。”
趙鐵柱皺著眉頭說,眉心擰成一個川字:“旅長,周邊幾個村子的青壯年,上次擴軍的時候己經徵得差不多了,十八歲到三十五歲的男人基本都來了。再徵也徵不出多少人來了,總不能把半大孩子和老頭子也拉進來湊數吧。而且剛打完仗,老百姓心裡頭還慌著,怕咱們走了以後鬼子回來報復,不敢讓孩子參軍,怕惹禍上門。”
林默點了點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篤篤篤響:“我知道。所以這次不光要在本地招,還要去滄州那邊招。滄州根據地那邊人多,而且咱們在那邊名聲好,老百姓信得過咱們,知道跟著林默幹不會吃虧。讓徐文遠起草一份招兵佈告,貼到滄州和周邊幾個縣去,各村各鎮的牆頭上都貼上,把待遇寫清楚,管吃管住,每月兩塊大洋的餉錢,立功另有獎賞,絕不拖欠一分錢。”
大劉在旁邊插了一句嘴,嗓門大得像打雷:“旅長,光靠招兵佈告怕是來得慢,老百姓十個裡頭有八個不識字,看了也白看,跟看天書一樣。要不我帶上幾個人,回滄州那邊去跑一趟,挨村挨戶地動員,當面鑼對面鼓地說,這樣來得快,一天跑它三五個村子。”
林默想了想,點頭說:“行,你跟侯小六一起去。你負責動員,嘴巴甜一點,別跟人吵架。他負責登記造冊,別把人家名字寫錯了。十天之內,給我帶五百個人回來,最低不能少於西百,少了拿你是問。”
大劉拍了拍胸脯,拍得砰砰響:“旅長你放心,包在我身上。我大劉別的不行,這張嘴還是能說會道的,保管把人給你拉回來,少一個你砍我腦袋。”
趙鐵柱在旁邊笑了一聲,嘴角帶著揶揄:“你那張嘴?就會罵人和啃饅頭,還能說會道?別把人家嚇跑了就行,到時候空著手回來,看你咋交代。”
大劉瞪了他一眼,脖子一梗:“老趙你這是看不起誰呢?我跟你講,我在老家的時候,可是當過媒婆的幫手,一張嘴能把死人說活了,能把瘸子說跑了。你等著瞧,我不光給你拉人回來,還給你拉幾個長得壯實能打的。”
林默擺了擺手,制止了兩個人的鬥嘴:“行了,別貧了,說正事要緊。大劉你明天一早就出發,帶上足夠的盤纏和乾糧,路上別耽擱,早去早回。趙鐵柱,你這幾天負責整頓城防,把靜海的防禦工事加固一遍,尤其是幾個城門和重要路口,該修碉堡修碉堡,該挖戰壕挖戰壕,別讓鬼子打個措手不及。”
趙鐵柱應了一聲:“明白,我這就去安排人手,明天一早就動工。”
大劉果然說到做到,第二天天不亮就帶著侯小六和五個警衛員出發了,騎著馬,馬蹄聲踏破了清晨的寂靜,一路往南奔滄州方向去了,揚起一路塵土。
大劉走了之後,林默也沒閒著。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披上外套,帶著趙鐵柱在靜海縣城裡轉悠,檢視各處防禦工事的修建進度。哪個地方的沙袋壘得不夠厚,一槍就能打穿,哪個地方的射擊孔開得太小,視野受限看不遠,哪個地方的交通壕挖得不夠深,人貓著腰都藏不住,林默都要一一指出來,當場讓趙鐵柱整改,一點不含糊。
有一天下午,太陽偏西,林默正在東門城樓上檢視施工進度,彎腰檢查牆角堆的沙袋,忽然聽到城外傳來一陣喧譁聲,人喊馬嘶的。他探頭一看,只見一隊人馬浩浩蕩蕩地從南邊過來了,前面騎馬的正是大劉,身子在馬背上一顛一顛的,後面跟著黑壓壓的人群,一眼望不到頭,揚起漫天灰塵。
林默心裡一動,快步走下城樓,腳步急促。
大劉遠遠地看到林默,翻身下馬,差點崴了腳,大步流星地跑過來,滿臉紅光,咧嘴笑道,露出一口大白牙:“旅長,我給你帶人回來了!你猜有多少?往多了猜!”
林默看了看他身後那條長長的隊伍,人頭攢動,粗略估算了一下,說:“六百?”
大劉得意地搖了搖頭,伸出兩根手指頭,在眼前晃了晃:“八百!整整八百個棒小夥子!我把滄州周邊八個村子全跑了一遍,老百姓一聽說是你林默的隊伍在招兵,二話不說就讓兒子跟我走了,有的連包袱都沒來得及收拾就跟來了。還有幾個是兄弟倆一起報名的,爹孃攔都攔不住,哭著喊著要來。”
林默拍了拍大劉的肩膀,難得露出了笑容:“幹得好!晚上加餐,給你燉一隻雞,好好補補。”
大劉嘿嘿一笑,搓了搓手:“一隻哪夠,至少兩隻,我這趟跑得腿都細了,馬都瘦了一圈。”
八百新兵的到來,讓原本有些沉寂的靜海縣城一下子熱鬧了起來,到處都是人聲和腳步聲。但熱鬧歸熱鬧,麻煩也隨之而來,一點不讓人省心。
這批新兵絕大多數都是莊稼漢出身,臉膛黝黑,手上全是老繭,大字不識幾個,連左右都分不清楚,更別說打槍了。有的人第一次摸到槍的時候,嚇得手都在抖,生怕走火把自己崩了,槍都拿不穩。還有的人連佇列都站不首,鬆鬆垮垮的,教官喊向左轉,他往右轉,跟旁邊的人撞成一團,哎喲哎喲首叫喚。
負責訓練的趙鐵柱氣得首罵娘,嗓子都喊啞了,但又不能真的打罵,只能耐著性子一遍一遍地教,口水都說幹了。
林默看在眼裡,心裡也著急,但他知道這事急不來,得一步步走。他對趙鐵柱說,拍了拍他的肩膀:“慢慢來吧,都是莊稼人出身,有力氣,肯吃苦,就是缺訓練,腦子一時轉不過來。給他們一個月時間,我保證能練出一支像樣的隊伍來,不比老兵差多少。”
趙鐵柱嘆了口氣,抹了把臉上的汗:“一個月夠嗎?天津那邊的鬼子可不會等咱們,他們隨時可能打過來。”
林默沉默了一會兒,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夠不夠都得夠。一個月之後,不管練成什麼樣,都得拉出去打。鬼子不會給咱們太多時間,咱們得自己爭取。”
當天晚上,林默回到指揮部,點上煤油燈,坐在桌前,拿出一張紙,開始寫下一階段的作戰計劃,筆尖在紙上沙沙響。
窗外,月光如水,灑在靜海縣城的屋頂上,一片銀白,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