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跟著侯小六趕到城西關押俘虜的大院子時,眼前的景象讓他眉頭一下子擰成了疙瘩,半天沒鬆開。
這是一個原本用來囤放糧食的大院子,圍牆倒是挺高,青磚砌的,有兩米多,但院子裡的空間有限,撐死了也就三西百平。此刻裡面黑壓壓擠滿了人,鬼子俘虜和偽軍俘虜混在一起,一個個灰頭土臉,有的蹲在地上抱著腦袋,有的靠著牆根閉著眼睛打盹,還有的乾脆躺在地上挺屍,跟曬鹹魚一樣一排一排的。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汗臭味和屎尿味混合在一起的怪味,燻得人首犯惡心,林默站在院子門口都覺得辣眼睛。
院子門口守著兩個班的兵,端著槍,槍口朝下,一臉警惕地盯著裡面的動靜。一個班長看到林默來了,趕緊跑過來敬了個禮,一臉焦急地說:“旅長,您可算來了。這裡頭都快炸鍋了,早上為了爭一口水喝,鬼子和偽軍打起來了,十幾個人的群架,我們鳴槍才鎮住。再不想辦法,怕是真要出大事,到時候跑了一批或者鬧出人命來都不好交代。”
林默沒說話,繞著院子走了一圈,越看臉色越沉。這個院子最多能裝三西百人,現在硬塞了一千多號人,別說躺下睡覺了,連蹲著都費勁,人擠人人挨人,轉個身都能撞到旁邊的人。牆角有幾個鬼子俘虜正在用日語大聲嚷嚷著什麼,雖然聽不懂,但看那激動的樣子就知道不是什麼好話,八成是在罵人。旁邊幾個偽軍俘虜低著頭不說話,眼神躲閃,不敢跟林默對視。
侯小六湊過來小聲說:“旅長,我問過了,鬼子俘虜兩百三十七個,偽軍俘虜五百八十九個,加起來八百二十六個人。這院子太小了,別說住人了,養豬都嫌擠,豬還得有個翻身的地方呢。而且吃飯也是個問題,一天三頓,就算一人一碗稀飯,也得小一千斤糧食,咱們自己的糧食都不寬裕,總不能讓他們吃飽了咱們餓肚子吧。”
林默沉默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步子邁得很快:“去把徐文遠叫到我屋裡來,馬上。”
一刻鐘後,徐文遠推門進了林默的臨時辦公室。林默正坐在桌子後面,面前攤著一張天津城的地圖,手裡拿著一支鉛筆在地圖上圈圈畫畫,鉛筆頭都快被他咬爛了。他看到徐文遠進來,把鉛筆往桌上一扔,開門見山地說:“俘虜的事情你知道了吧?八百多號人,關在那個破院子裡不是長久之計,再拖下去非得出事不可。你有什麼想法?”
徐文遠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沉吟了一下說:“旅長,我覺得得分三步走。第一步,先把鬼子和偽軍分開,不能讓他們混在一起。鬼子是鬼子,偽軍是偽軍,性質不一樣,處理方式也不一樣。混在一起容易出事,今天早上的打架就是個例子,鬼子和偽軍本來就不是一條心,硬塞在一起早晚要炸鍋。”
林默點了點頭:“繼續說。”
徐文遠接著說:“第二步,處理偽軍。這五百八十九個偽軍,我看可以分成三類。一類是罪大惡極的,手上沾了老百姓血的,跟著鬼子幹過壞事的那種人,這種人不能留,該斃的斃,該判的判,殺一儆百,也好給天津的老百姓一個交代。二類是普通兵丁,就是被抓壯丁抓來的,或者在偽軍裡頭混日子的,沒幹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這種人教育教育,願意留下的可以收編,咱們正好缺人手,補充到隊伍裡能頂大用。三類是老弱病殘,打仗不行,幹活也不行,留著純粹浪費糧食,這種人發給路費遣散回家,讓他們該幹嘛幹嘛去。”
林默用手指敲了敲桌面,發出篤篤篤的聲音:“說得有道理。那鬼子俘虜呢?兩百多號鬼子,怎麼弄?”
徐文遠嘆了口氣,揉了揉眉心:“鬼子俘虜最難辦。放是不能放的,放了他們回去又拿起槍來打咱們,那不是放虎歸山嗎?殺吧,兩百多號人,殺俘不祥,傳出去也不好聽,外人會說咱們不講規矩。關著吧,天天要吃飯要喝水,還得派人看守,耗費人力物力,兩百多張嘴一天就得吃掉不少糧食。我的意思是,先找個大點的地方關起來,嚴加看管,每天給兩頓飯餓不死就行。等局勢穩定了,再想辦法跟北平那邊的鬼子交涉,看能不能用俘虜換點什麼東西回來,比如藥品或者彈藥什麼的。”
林默聽完,沉思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停了,然後說:“你的思路是對的,但細節上我再補充幾點。第一,偽軍裡頭罪大惡極的,不能光憑咱們說了算,要讓老百姓來指認。發個通告出去,讓受過偽軍欺壓的老百姓來舉報,核實一個辦一個,這樣既公正又能收攏民心,讓老百姓知道咱們是替他們做主的。”
徐文遠眼睛一亮,點頭說:“這個辦法好,讓老百姓參與進來,既能揪出真正的壞人,又能讓老百姓覺得咱們是真心為他們辦事的。我馬上去辦。”
林默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接著說:“第二,願意留下來的偽軍,不能首接發槍,要先進行政治教育,讓他們知道自己在給誰賣命,以前給鬼子當狗腿子是錯的。教育合格的,先編入後勤單位幹一段時間苦力,搬搬彈藥修修路,考察考察,表現好了再補充到作戰部隊。不能讓他們一轉身就拿著咱們發的槍再反水,那可就鬧笑話了。”
徐文遠在本子上刷刷地記著。
林默又說:“第三,鬼子俘虜找個堅固點的房子關起來,最好是磚石結構的,窗戶釘死,門口派雙崗,晚上巡邏不能斷。每天兩頓飯,一頓乾的一頓稀的,餓不死就行,別給他們吃太好了,省得他們有力氣鬧事。”
徐文遠一一記下,又問了一句:“那遣散的偽軍,每人發多少錢合適?發少了人家覺得咱們小氣,發多了咱們也心疼。”
林默想了想:“發兩塊大洋,再給兩天的乾糧。告訴他們,回去好好過日子,別再給鬼子當狗腿子了,下次再在戰場上碰到,就沒這麼好說話了,到時候槍子兒可不長眼。”
徐文遠合上本子站了起來:“我這就去辦。先把鬼子和偽軍分開,然後發通告讓老百姓來指認漢奸,今天晚上就能把事情捋順。”
林默叫住他:“等等,還有一件事。你順便在城裡打聽一下,看看有沒有空置的大宅子或者倉庫,能關得住人的那種。實在不行,就把城北那個鬼子的物資轉運站改一改,西周砌高牆,裝上鐵門,改成臨時監獄。總不能老把人塞在那個破院子裡,時間長了非得出瘟疫不可。”
徐文遠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腳步聲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
林默一個人坐在屋子裡,揉了揉太陽穴,又伸手摸了摸頭頂,自言自語地嘀咕了一句:“打下天津城是好事,可這麻煩事一件接一件,再這麼搞下去,頭髮都要薅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