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天晚上，天一擦黑，林默的部隊就動了。
蘆葦蕩裡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風吹過蘆葦葉子，又像無數條蛇在草叢裡爬行。士兵們從藏身的地方鑽出來，抖掉身上的草屑和泥土，檢查槍支彈藥，綁緊鞋帶，互相傳遞著水壺，喝最後一口水。沒有人說話，只有低沉的咳嗽聲和金屬碰撞的輕響，偶爾有人踩斷了一根枯枝，咔嚓一聲脆響，在安靜的夜色裡格外刺耳，惹來旁邊的人一陣白眼。
林默站在漁棚門口，看著隊伍在暮色中集結。黑壓壓的人影在蘆葦叢中晃動，像一群沉默的幽靈。有人蹲在地上繫鞋帶，有人往槍膛裡壓子彈，有人把刺刀綁在槍管上，動作熟練而安靜。一個年輕的新兵緊張得手抖，子彈掉在地上，滾了兩圈，他手忙腳亂地撿起來，臉漲得通紅。
旁邊的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壓低聲音說：“別慌，頭一回上陣都這樣。待會兒跟著我，我咋樣你咋樣。”
新兵用力點了點頭，嚥了口唾沫，把子彈重新壓進槍膛。
侯小六跑過來，湊到林默耳邊說：“師長，一團和二團己經就位了。三團在蘆葦蕩南邊待命，炮兵營的陣地也佈置好了。”
林默點了點頭，看了一眼天色。太陽己經完全落山，天邊只剩一抹暗紅色的餘暉，像凝固的血，又像被人用刀劃開的一道傷口。再過半小時，天就會徹底黑下來，到時候伸手不見五指，正是動手的好時候。
“出發。”林默說。
隊伍開始向天津城方向移動。一團和二團分別前往預定的伏擊地點，三團作為預備隊跟在後面。林默帶著特務營，走的是最危險的一條路，首接摸向天津城南門。
夜色是最好的掩護。天上沒有月亮，雲層厚得像棉被，把星光遮得嚴嚴實實。能見度很低，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只能聽到風聲和自己的心跳，還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叫。這種天氣，別說站崗的鬼子，就算是獵狗也很難發現動靜。
林默帶著特務營，沿著海河南岸的一條小路摸黑前進。這條路他走過好幾次，閉著眼睛都知道哪裡有坑哪裡有坎。侯小六跟在林默身後，手裡攥著一把匕首，刀刃上用布條纏了，防止反光。後面計程車兵一個跟著一個，每個人都踩著前一個人的腳印走，儘量不發出聲響。有人踩進了一個水坑，泥水沒過腳踝，發出咕嘰一聲，他咬了咬牙，拔腳繼續走，鞋子裡灌滿了泥漿。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天津城的輪廓出現在前方。城牆黑黢黢的，像一頭蹲在地上的巨獸，靜靜地臥在黑暗裡，一動不動。幾點燈火在城頭上晃動，那是鬼子崗哨的燈籠，昏黃的光在夜風中搖搖晃晃，照不了多遠，反而把站崗的鬼子襯得更加顯眼。
林默停下腳步，蹲在一塊石頭後面，舉起望遠鏡觀察。城牆上能看到幾個鬼子哨兵的身影，有的靠在牆垛上打哈欠，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打完哈欠還揉了揉眼睛。有的在低聲聊天，不知道在說什麼，時不時發出一陣壓低的笑聲，笑得前仰後合。還有一個乾脆坐在地上，抱著槍，腦袋一點一點的，像小雞啄米，看樣子是在打瞌睡，口水都快流出來了，順著嘴角往下淌。
城門口的燈籠下，兩個鬼子兵抱著槍，靠著門框站著。其中一個在揉眼睛，另一個在摳鼻子，兩個人的槍都歪到了一邊，槍口衝著地面，根本沒有戒備的樣子。摳鼻子的那個還把手指放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後又去摳。
林默放下望遠鏡，嘴角露出一絲笑意。鬼子在城裡餓了幾天，又喝不上海河水，身體早就撐不住了。站崗的哨兵都在偷懶，說明鬼子的紀律己經開始鬆懈。餓著肚子站崗，誰還有心思盯緊看牢？換成他自己，餓上三天，怕是站著都能睡著。
他回頭衝侯小六打了個手勢。侯小六會意，帶著幾個身手最好的特務營士兵，貓著腰，像狸貓一樣貼著牆根摸了過去。
城牆根下有一片陰影，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剛好能藏住人。侯小六帶著人摸到陰影裡，停了下來。他抬頭看了看城牆的高度，大概三丈多，不算太高。城牆上長滿了青苔，滑溜溜的，有些地方的磚縫裡還伸出了雜草，在夜風中輕輕搖晃。
侯小六從腰間掏出一根飛爪，繩子是用麻繩編的，結實耐用，上面還抹了油，防止摩擦出聲。他甩了幾圈，猛地往上一拋，飛爪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精準地勾住了城牆上的垛口，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像石頭碰石頭。他拽了拽繩子，確認勾牢了，然後手腳並用，噌噌噌地往上爬，腳蹬在城牆上，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當當，青苔被他蹬掉了幾塊，簌簌往下掉。
其他幾個士兵也如法炮製，幾根飛爪同時拋上城牆，幾個人同時往上爬。動作乾淨利落，幾乎沒有發出聲響，只有布料摩擦磚石的沙沙聲，很快就被夜風吹散了。
爬到城牆頂端，侯小六探頭看了一眼。最近的一個鬼子哨兵離他不到十步遠，正背對著他，靠在牆垛上抽菸。菸頭的紅光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的，像一隻螢火蟲。鬼子嘴裡還哼著不知名的小調，調子跑得厲害，聽起來滑稽得很，像是嘴裡含著什麼東西。
侯小六翻身上了城牆，落地的時候腳尖先著地，膝蓋彎曲卸力，幾乎沒有聲音。他抽出匕首，貓著腰，一步一步朝那個鬼子哨兵靠近。每一步都踩在牆磚的縫隙裡，避開碎石和瓦片，生怕發出一點聲響。他的呼吸壓得很低，幾乎聽不見。
十步，五步，三步。
鬼子哨兵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正要回頭，嘴裡的小調戛然而止。侯小六己經撲了上去。左手捂住鬼子的嘴，五指緊緊扣住下巴，用力往後一掰，右手匕首橫著一抹，噗嗤一聲，溫熱的血噴了出來，濺在侯小六的手背上，黏糊糊的，帶著一股腥味。鬼子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身體就軟了下去，像一袋麵粉一樣癱倒在地，菸頭從他手裡掉落，在地上滾了兩下，熄滅了。
侯小六把鬼子的屍體輕輕放在地上，衝其他人打了個手勢。幾個特務營計程車兵也相繼得手，城牆上的幾個哨兵全部被悄無聲息地幹掉了，連一聲慘叫都沒發出來。有一個鬼子兵甚至在睡夢中就被抹了脖子，臉上還帶著做夢的笑容，嘴角掛著一絲口水。
一個士兵學著夜鳥叫了兩聲，咕咕，咕咕，這是得手的訊號。
林默在城牆下聽到訊號，帶著剩下的人迅速透過城門，進入了天津城。進城之後，隊伍沒有停留，首接分成幾路，按照預定計劃，分別撲向鬼子的幾個駐地。
林默的目標是縣衙，山本健一的司令部就在那裡。
他帶著二十多個特務營的精銳，沿著街道兩側的屋簷陰影快速前進。街道上空蕩蕩的，連個鬼影子都沒有。偶爾能聽到遠處傳來幾聲醉醺醺的吆喝，那是鬼子兵在喝酒鬧騰，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顯得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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