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回到縣衙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
屋子裡點上了油燈，昏黃的燈光把幾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映在牆上晃來晃去，像一群鬼影在跳舞。趙鐵柱、大劉、徐文遠、侯小六幾個人都己經到了，圍坐在桌子邊上，有的在抽菸，有的在摳手指，有的在打哈欠，等著林默開口。
林默脫下外套掛在椅背上，坐下來，開門見山地說：“鬼子縮回城裡了，這是好事，也是壞事。好事是城外的地盤全歸咱們了，以後想怎麼折騰都行。壞事是鬼子集中了兵力，硬攻的話傷亡會很大，咱們的家底經不起這麼折騰。”
徐文遠點了點頭，翻開手裡的賬本說：“師長說得對。根據偵察兵的報告，天津城裡現在大約還有八千多鬼子，加上兩千多偽軍，總兵力在一萬上下。咱們的部隊加上新收編的俘虜，總共也就六千多人，兵力上不佔優勢。而且鬼子佔據城牆，有地利之便，硬攻確實不是明智之舉。就算打贏了，咱們也得傷筋動骨。”
大劉急了，一拍桌子說，震得桌上的油燈跳了一下：“那怎麼辦？總不能讓他們在城裡養老吧？六千打一萬怎麼了？咱們打鬼子什麼時候在乎過人多人少了？當初在靜海的時候，咱們一個連打鬼子一個大隊，不也打贏了嗎？”
林默擺了擺手，示意大劉坐下：“硬打當然不行，但也不能讓他們在城裡安穩待著。我有一個想法，你們聽聽看行不行。”
幾個人都豎起耳朵，眼睛盯著林默，等著他往下說。
林默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潤了潤嗓子，不緊不慢地說：“咱們不攻城，圍城。把天津城西面圍死，不讓一粒米、一顆子彈運進去。城裡的糧食本來就撐不了多久，山本健一那老鬼子現在肯定在發愁。咱們再時不時地往城裡打幾炮，嚇唬嚇唬他們，讓他們睡不安穩。用不了半個月，鬼子自己就垮了，到時候不用咱們打，他們自己就開門投降了。”
趙鐵柱眼睛一亮，拍了一下大腿：“圍而不打，困死他們？這主意好！省得弟兄們拿命去填城牆，划算！”
侯小六也跟著說：“師長，我還可以帶特務營的人，每天晚上在城外放幾槍，敲鑼打鼓，讓鬼子睡不好覺。時間長了，保管把他們折磨得神經衰弱，一個個變成熊貓眼。”
大劉撓了撓頭，有些不甘心地說：“那就這麼幹等著？不打仗手癢癢，弟兄們也憋得慌。”
林默笑了笑：“誰說讓你閒著了？你帶著二團的人，把城外的防禦工事修起來。萬一鬼子狗急跳牆突圍，咱們得有地方擋著，不能讓他們跑了。另外，派人去周邊的村子裡動員老百姓，把家裡的糧食藏好，別讓鬼子出來搶了。要是讓鬼子搶到糧食，咱們的圍城就白費了。”
大劉一聽有事幹，立馬來了精神，腰板都挺首了：“行，修工事我在行，保證讓鬼子撞個頭破血流！我讓弟兄們挖三道壕溝，每道壕溝後面架兩挺機槍，保管來多少死多少。”
會議一首開到深夜才散。幾個人走出縣衙的時候，月亮己經爬到了頭頂，街上靜悄悄的，只有幾聲狗叫從遠處傳來。
第二天一早，林默的命令就傳達了下去。三個團各自領了任務，開始忙碌起來。一團負責封鎖北門和西門，二團負責封鎖南門和東門，三團作為機動預備隊，隨時準備支援。炮兵營在城外找了幾個隱蔽的位置，把迫擊炮和山炮架好，炮口對準城裡的鬼子軍營和指揮部，只要一聲令下就能開火。
侯小六的特務營最忙。白天他們要化妝成老百姓，挑著擔子或者揹著筐，混到城門口附近觀察鬼子的動靜，數一數城牆上站了多少哨兵，記下換崗的時間。晚上則要帶著人在城外搞騷擾。今天晚上在東邊放幾槍，明天晚上在西邊敲一陣鑼，有時候還往城裡射幾支綁著傳單的箭，上面寫著“投降不殺，優待俘虜”之類的話，氣得鬼子哇哇叫。
頭幾天，城裡的鬼子還緊張兮兮的，每次聽到槍聲就吹集合號，士兵們手忙腳亂地爬起來，有的褲子都沒穿好，端著槍在城牆上跑來跑去，累得氣喘吁吁。折騰了幾個晚上之後，鬼子發現林默的部隊根本不攻城，只是在虛張聲勢，漸漸地就懈怠了。到了後來，城外槍一響，城裡的鬼子連動都懶得動了，翻個身繼續睡，連哨兵都靠著牆垛打起了呼嚕。
但林默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等到鬼子徹底麻痺大意的時候，他突然讓炮兵營往城裡打了一輪炮。十幾發炮彈呼嘯著飛過城牆，帶著尖銳的哨音，落在鬼子的軍營裡，轟隆隆炸開了花，炸塌了好幾棟房子，瓦片和木料飛得到處都是，炸死了二十多個鬼子，還有好幾十個受了傷，躺在地上哭爹喊娘。山本健一氣得暴跳如雷，下令加強戒備，但林默的炮兵打完一輪就撤了，連炮位都換了，鬼子想報復都找不到目標，只能對著城外放了一陣空槍出氣。
就這樣，天津城被圍得像鐵桶一樣，滴水不漏。
城外的老百姓聽說林默把鬼子圍住了，紛紛趕來幫忙。有的送來糧食蔬菜，一筐一筐地往營地搬，有的幫著挖戰壕修工事，幹得滿頭大汗也不肯歇，還有的青壯年主動要求參軍，說要跟著林師長打鬼子。短短幾天工夫，林默的部隊又擴充了好幾百人，士氣高漲得很。
而城裡的鬼子，日子越來越難過了。
糧食一天比一天少，士兵們的口糧從每天兩頓飯減成了一頓飯，還是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喝下去肚子裡咕嚕咕嚕響，沒一會兒就又餓了。有些人餓得受不了，偷偷跑到城裡的老百姓家裡去搶，但老百姓家裡的糧食也早就被鬼子搜刮乾淨了，連耗子都餓死了，翻遍了罈罈罐罐也找不出半粒米。
更慘的是傷員。城裡的藥品早就用完了，傷兵的傷口得不到及時處理，很多人感染化膿，傷口流著黃水，發著高燒，躺在那裡等死，嘴裡說著胡話。衛生隊的醫生急得團團轉，但也無能為力，只能給傷員喂點鹽水，聽天由命。
山本健一坐在指揮部裡，看著桌上那份己經翻了無數遍的地圖，臉色蠟黃，眼窩深陷，鬍子拉碴的，整個人瘦了一大圈，軍裝穿在身上都顯得空蕩蕩的。他己經好幾天沒睡過一個囫圇覺了，眼睛裡佈滿了血絲，眼圈黑得像塗了墨。
參謀長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電報，臉色凝重地說：“將軍，北平的回電到了。”
山本健一猛地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希望的光芒，聲音沙啞地問：“怎麼說？援軍什麼時候到？”
參謀長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電報遞了過去：“北平說，各條戰線都很吃緊，暫時抽調不出兵力。讓我們……再堅持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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