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黃浦江畔的高昌廟碼頭卻亮如白晝。
探照燈的光柱在江面上交錯，將這座百年船廠照得通透。這裡正在進行一場史無前例的大遷徙。如果不看那些巨大的機器，光看碼頭上的人群，會以為這是一場逃難。
“孩他娘，別拿那個破罈子了。少帥說了，到了天津發新的。”
“那幾床棉被帶上，那是結婚時的喜被。”
數千名男女老少，拖家帶口，揹著鋪蓋卷，提著鍋碗瓢盆，在工兵的引導下，排成長龍登上停泊在江邊的幾艘萬噸級貨輪。孩子的哭聲。女人的呼喊聲。還有男人們搬運重物的號子聲，交織成一首亂世的交響曲。
而在另一邊的深水泊位，巨大的龍門吊正在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一臺臺被拆解下來的重型車床。鍛壓機，像是一具具鋼鐵巨獸的肢體，被緩緩吊入深不見底的船艙。
段宏業站在碼頭的高處，負手而立，靜靜地看著這嘈雜的一幕。
“大公子。”
徐樹錚站在他身後，看著那些衣衫襤褸的婦孺，忍不住說道：“咱們這次動靜是不是太大了？光是工人和家屬就裝了兩艘船，這光是吃飯每天就是個天文數字。還有那所謂的‘安家費’，每戶一百大洋，這一下子又撒出去幾十萬。”
徐樹錚有些肉疼。他是帶兵打仗的，在他眼裡，錢應該用來買槍，而不是發給這幫泥腿子搬家。
“小徐叔叔。”
段宏業轉過身，指著那攢動的人頭。
“你看那是累贅？”
“不。”
段宏業的眼中閃爍著一種超越時代的光芒。
“那是種子。”
“機器是死的，只要有錢，去德國。去美國都能買到。但這些在機器旁邊摸爬滾打了十幾年的老師傅，是有錢都買不到的寶貝。”
“英國人為什麼強大？不是因為他們有島，是因為他們有幾百萬熟練的產業工人。”
“我要把這江南造船廠連根拔起。不僅要拔走它的鐵骨，還要挖走它的魂。”
“只要這些人到了北方，哪怕是在荒地上，我也能再造十個兵工廠。”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警報聲打破了碼頭的喧囂。
“嗚！”
江面上，三艘掛著米字旗和海關旗幟的巡邏艇拉響了汽笛，刺眼的探照燈直射在正在裝貨的貨輪上。
與此同時，碼頭入口處，幾輛黑色的轎車帶著兩卡車全副武裝的海關稅警，氣勢洶洶地衝了進來，直接撞開了欄杆。
“停下。全部停下。”
“江海關緝私隊辦案。”
一個有著鷹鉤鼻的英國人從轎車裡鑽出來，手裡拿著一份公文，身後跟著幾十個端著步槍的稅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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