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連著下了三天，像是有無數根針在黃浦江面上亂扎。
外灘那些巴洛克式建築在霧氣裡縮成了黑漆漆的輪廓，陰冷，壓抑。
黃浦江的水頭一下下拍在江堤上。
租界豪宅裡的買辦們睡得很踏實。
他們覺得，只要鎖死了各大洋行的保險櫃，那個北上的少帥就是沒牙的虎，遲早得跪在上海灘要飯。
閘北，老閘區，生絲倉庫。
倉庫裡瀰漫著一股子陳年蠶繭的黴味，混著刺鼻的機油氣息。
幾十盞馬燈掛在爛木橫樑上，火苗被穿堂風吹得狂晃，把陰影拉扯得鬼影重重。五十多個漢子站在影子裡，除了雨聲，聽不到丁點兒動靜。
戴笠站在最前面。他換了一身黑色的中山裝，領口釦子扣得死緊。
這身衣服是段宏業賞的，量身定製，穿在他身上卻透著股子陰冷。他以前叫戴春風，是個在交易所跑腿。在賭場看場子的落魄文人。就在幾天前，他還得為了幾塊大洋給洋人的狗點頭哈腰。但現在，他名字改了，手裡握著一份能把整個上海灘翻過來的權力。
“少帥說了，這上海灘的土，埋過很多人。”
戴笠的聲音極低，像金屬片在互相刮擦。他手裡拄著一把黑柄雨傘，指節由於用力過猛顯得發青。
“有人說咱們是流氓，有人說咱們是鷹犬。那是抬舉。在少帥眼裡，咱們是刀，是切爛肉的手術刀。買辦們長在國家的骨髓裡，吸血吸得太久了。刀子要是不快，肉就割不乾淨。少帥在華懋飯店等著看。這天亮後的上海，得換個顏色。名單上的十二個人，吃進去的煙土。吞掉的金條，全都得給我吐出來。拿不到賬本，你們就不用回來了。上海灘沒你們的墳頭。”
戴笠猛地合上名單，眼中兇光一閃。五十多個黑影散入雨幕。他們沒穿沉重的軍靴，黑色布鞋踩在水窪裡沒聲沒息。
凌晨一點，愛多亞路。
這裡有一處極平庸的宅子，掛著貿易公司的牌子。實際上，那是滙豐大買辦席正甫的私人賬房。門口兩個背長槍的巡捕縮在簷下避雨，菸頭的火光一滅一滅。他們根本沒瞧見，巷子口的陰影裡幾道影子正迅速貼過來。
一道黑影閃過。捂嘴，抹脖子，動作一氣呵成。冰冷的刀鋒利落地割開喉管，鮮血噴在溼紅的磚牆上，轉瞬就被雨水衝得乾乾淨淨。另一名巡捕剛想張嘴，頸骨直接被一股怪力擰斷，軟綿綿地癱在地上。
戴笠跨過屍體，推開了沉重的木門。
賬房裡，席正甫最信任的私人會計正藉著昏暗的檯燈撥算盤。珠子碰撞的動靜在夜裡像鬼敲門。戴笠那隻冰冷的手按在老會計肩膀上時，對方猛地打了個冷戰。
“席老闆的賬，算清楚了嗎。”
戴笠坐到對面，手裡把玩著一支精緻的勃朗寧。
“你……你們知道這是誰的地方嗎。”老會計聲音直打顫，手往桌子底下警鈴按去。
戴笠面無表情，抓起桌上的算盤，狠狠往下一壓。
“咔嚓。”
算盤珠子連著老會計的手指一起碎了。十指連心，老頭臉部肌肉瞬間抽搐成一團，但他叫不出來。戴笠另一隻手死死塞進了他嘴裡，像鐵鉗。
“席會計，你孫子在聖約翰讀小學。那是好地方。你要是把底賬指出來，你還是席家的老管賬。你要是撐著，明天一早，上海灘陰溝裡會多一具無名屍，你全家都得去填黃浦江。我沒耐性。”
老會計眼神散了。他哆嗦著手，指了牆角一處貼著英國桌布的暗格。
同一時間，虞公館後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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