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停了。東方露出一抹病態的白。段宏業穿著深藍色的絲綢睡袍，坐在棋盤前，食指有節奏地敲著棋盤邊緣，發出清脆的聲音。壁爐裡的火燃盡了，剩下一堆白灰。
門推開了。戴笠走了進來。他中山裝溼透了，粘在背上，像一層蛇皮。褲腳全是黑紅色的泥點子，那顏色深得嚇人。他手裡提著個沉甸甸的皮箱。
“少帥。事，辦妥了。”
戴笠躬下身子，嗓子嘶啞。
皮箱在桌上開啟。沒金銀，全是賬本。信件和按了新鮮血印的供詞。段宏業隨手翻開一份，那是席正甫和洋人私分煙土抽成的協議。白紙黑字，扎眼得很。
“這就是他們說的金融秩序。”段宏業冷笑，眼裡沒丁點兒溫度。“這就是他們的商業信譽。”
他合上卷宗，走到落地窗前。
晨曦照在外灘的銀行大樓上，金燦燦的，可段宏業瞧著，那下面全是裂紋。
他轉過身，推了推金絲眼鏡。今天上午十點，買辦商會要在外灘抗議段宏業“暴力剝奪私產”，還請了各國公使。他們想靠洋大人施壓，讓段宏業把機器吐出來。
“去。把這些東西，不經意地塞到那些記者和公使手裡。”段宏業聲音冷得像冰碴子。“再帶人去會場。別開火，把證據拍在那些老先生臉上，請他們去咱們的地方喝茶。如果不體面，你就幫他們體面。”
戴笠重重地點頭。這一刻，他知道上海灘只會剩下一個聲音。
徐樹錚守在一邊，看著戴笠退出去的背影，低聲說：“大公子，這戴春風是把快刀，可太薄，太冷，怕有後患。”
段宏業坐回沙發，閉目養神。
他告訴徐樹錚，在這個爛透了的世道，聖賢書救不了火，得動刀。
買辦們覺得控制了現金流就能讓北方低頭。可段宏業從來不按他們的棋路走。平債是給面子，想要扼殺北方工業的火種，那就得拿命來填。
有了這些賬本，銀行家會乖乖開啟保險櫃求著他取錢。洋人公使為了洗清嫌疑，會把這些買辦像扔垃圾一樣扔掉。
這叫真正的收割，不僅要錢，還要根。
段宏業站起身，披上風衣。收割只是開始，上海灘真正值錢的是人心。他要去發表一場演說。他要讓那些華人小老闆和工人們明白，給洋人當買辦沒前途，實業救國才是活路。
這一夜，被上海灘的老人叫作最冷的清晨。當陽光照亮外灘鐘樓時，那些趾高氣昂的買辦家族全是大門緊閉。
席正甫失蹤了，虞洽卿在半道上被穿黑中山裝的人請走了。原本鐵板一塊的利益集團，幾小時內就塌了臺。
中午，花旗銀行帶頭，資金凍結令撤了。
段宏業站在華懋飯店露臺上，看著載滿機器和老師傅的貨輪離開吳淞口。他心裡清楚，這只是第一步。他留下的不僅是恐懼，還有對舊規矩的破壞。帶回北方的也不止兩千萬大洋，那是工業化的靈魂。
特務處這把手術刀，剛劃開第一道口子。接下來的博弈，大得很。段宏業盯著北方，那裡才是他的基石。這一趟上海，他從軍閥變成了梟雄。
下回來，他不用戴笠夜裡動刀，他要帶著鋼鐵洪流，正大光明地接管。
“走，小徐叔叔。去送這些老先生最後一程。”
黑色轎車啟動，在溼滑的街上不緊不慢地走。前面就是聯合商會大樓，原本的抗議集會，現在成了他們的刑場。
窗外景物飛退，段宏業似乎瞧見了北方原野上一座座煙囪拔地而起。
那才是他的夢。為了這個，他能當魔鬼，也能當聖徒。兩者的界限，他早就不在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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