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商會大樓門前的積水還沒幹透，倒映著外灘那些巍峨的影子。
隨著路過馬車的輪轂碾壓，水面碎成了一地參差不齊的流光。
記者們已經等瘋了。
長槍短炮的照相機在臺階下排開，鎂光燈炸出的硝煙味兒在大理石柱間亂竄。
上海灘沉寂得太久，久到買辦們已經忘了，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從來不是那些坐在寫字樓裡撥算盤的人。
大廳內的長條桌後，席正甫正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自己的袖口。
他今天穿了一身絳紫色的團花緞子長衫，那是他在最正式的場合才會動用的行頭。虞洽卿坐在他的側後方，輪椅的扶手被他捏得咯吱響，目光陰冷地盯著大門口。
“諸位。”
席正甫站起身，面對著臺下近百名中外記者，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勝券在握的穩健。
“關於北方軍閥段宏業在上海的非法行為，商會已經向各國領事館遞交了正式抗議書。他帶走的不僅是機器，更是上海灘的商業信譽。在此，我正式宣佈，由滙豐。花旗等十二家洋行聯合簽署的資金凍結令，將持續有效，直到段先生歸還所有非法所得。”
臺下譁然。買辦們這是要斷了北方的命脈。
“好一個非法所得。”
一道聲音從大廳後方的陰影裡砸了出來。
聲音不高，卻精準地蓋過了所有的嘈雜。大門被兩名黑衣大漢猛地推開，沉重的黃銅把手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段宏業走在最前面。他沒穿軍裝，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西服，拄著一根象牙頭的文明杖，步履間透著股子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壓迫感。徐樹錚落後他半步，手扶著刀柄，目光像兩把刀子，在臺上的買辦們臉上一個個刮過去。
戴笠依舊像道影子，提著黑色皮包，不緊不慢地走在最後，那雙幽深的眼睛始終盯著席正甫的喉嚨。
“段宏業。你竟然還敢露面。”席正甫的手抖了一下，但很快穩住。他指著大門外，聲音拔高，“這裡是法治之地，不是你撒野的兵營。”
“我來這，是為了送份大禮。”
段宏業走到主席臺前，拉過一把椅子，動作優雅地坐下。他沒看記者，也沒看席正甫，而是從懷裡掏出一根雪茄。徐樹錚很有默契地低頭擦燃了火柴。青色的煙霧在段宏業面前散開，他隔著煙霧，眼神玩味。
“席老闆，剛才你說商業信譽。那我得請教請教。一個打著洋行幌子，三年裡往長江沿線倒騰了五萬箱煙土，把利錢洗到倫敦私人賬戶的買辦，他的信譽值幾個錢？”
大廳裡死寂了一秒，隨即猛地炸開了鍋。
“你……你血口噴人。”席正甫的臉色瞬間從慘白變成了鐵青，嘴唇劇烈地哆嗦著。
“血口噴人？”段宏業沒回頭，只是微微抬了下手。
戴笠走上前，從皮包裡掏出一疊厚厚的影印件，直接甩在了席正甫面前的桌子上。
“這是席老闆在愛多亞路秘密賬房的底賬。每一筆煙土的入庫時間。對接人的代號。抽成的比例，清清楚楚。哦，對了，還有那幾筆流向滙豐銀行私人保險櫃的資金流水，上面可蓋著席老闆你的私章。”
戴笠的聲音平穩得像是在報菜價，可每一個字聽在買辦們耳裡，都跟驚雷沒兩樣。底下的記者們瘋了，坐在旁聽席上的幾名英美公使代表也坐不住了，紛紛站起身湊過來。
這種事，私底下怎麼爛都行。但被擺在明面上，尤其是擺在記者的鎂光燈下，那就是足以讓領事館捲鋪蓋回家的醜聞。
“不僅是煙土。”段宏業換了個姿勢，文明杖在地上輕輕敲了敲，“虞老闆，你為了吞下造船廠那筆三十萬兩的遣散費，指使手下在工棚裡縱火。燒死了三個人，其中一個還沒滿十四歲。你覺得，這張按了你管事手印的供詞，夠不夠讓你在提籃橋監獄住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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