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浦江上的冷雨像是針尖，細密地紮在江面上，騰起一層散不去的白煙。
外灘碼頭，此時已經成了第一師警備連的禁區。
上百盞馬燈在風雨中搖晃，光影明滅間，照出了一排排揹著德造步槍。眼神肅殺計程車兵。
他們封鎖了通往碼頭的所有街道，哪怕是租界的巡捕房探頭，也會被黑洞洞的槍口直接頂回去。
這一夜，段宏業要把上海灘整整一代的工業命脈，強行裝進北上的艙室。
“動作快點！那是母機的軸承，磕了一點，老子斃了你們！”
徐樹錚換了一身利落的黑色雨衣，手裡拎著文明杖，在泥濘的碼頭上大聲咆哮。
在他身後，江南造船廠那些原本在洋人眼裡不可撼動的巨型機器，此時正被巨大的龍門吊緩緩吊起。
沉重的金屬零件在半空中發出酸澀的呻吟，那是萬噸水壓機的核心模具，也是段宏業構築北方重工帝國的脊樑骨。
為了拆這些鐵疙瘩，段宏業動用了一千多名熟練工人，沒日沒夜地幹了整整三天。
碼頭的另一側，幾輛被加固了鐵甲的載重卡車正緩緩駛入。
車廂裡裝載的，是段宏業從上海股市捲走的兩千三百萬現大洋。
這些銀元被整齊地碼放在刷了鉛封的樟木箱裡，沉重得讓卡車的彈簧鋼板緊緊繃起，車輪碾過石子路的聲音比雷聲還要沉悶。
段宏業撐著一把黑傘，站在高處的棧橋上，靜靜看著這一切。
“少帥，第一批三艘貨輪已經吃滿水了。”戴笠從陰影裡走出來，雨水順著他的鼻尖往下淌，“那一千五百多名技術員和學子也已經全部登船。為了保險，我把他們分成了三批。即便路上遇到意外，咱們的種子也不會全軍覆沒。”
段宏業看著下方那些擠在甲板上。手裡死死攥著入職憑證的年輕人。他們中有人在哭，更多的人則是盯著北方的夜空，眼神里跳動著被那場演講點燃的狂熱。
“種子不能出事。”段宏業語氣冷冽，“告訴護航的軍艦，凡是敢在長江口攔我的船，不管他是誰的人，直接給我開火。天亮之前，這些東西必須出公海，直奔天津。”
“那專列那邊……”戴笠低聲詢問。
“專列拉的是兩千萬大洋和重型機床。”段宏業點燃一支雪茄，火光在雨幕中一閃而逝，“那是引誘曹老三和張大麻子的誘餌。船走海路，貨走陸路，我要讓他們摸不清我段宏業到底把命門藏在哪。”
就在這時，碼頭外圍傳來了刺耳的剎車聲。
一隊法租界的巡捕房車隊被擋在了警戒線外。帶頭的洋人領事從車裡鑽出來，跳著腳大喊大叫，指責段宏業在公然掠奪受法律保護的財產。
段宏業連頭都沒回，只是冷冷吐出一個字：“滾。”
徐樹錚獰笑一聲，猛地揮下手旗。後方的機槍堡壘裡，兩挺馬克沁發出了震耳欲聾的拉栓聲。那洋人領事看著黑漆漆的槍口，原本高亢的叫囂瞬間卡在了嗓子眼裡，最後只能灰溜溜地鑽回車裡，消失在黑暗中。
“這上海灘的繁華，終究是虛的。”段宏業看著最後一箱銀元被抬上貨艙，收起了雨傘。
“大公子，東西都起運了，咱們還不走？”徐樹錚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神色焦灼，“京城那邊可是一步險棋，萬一老頭子真的……”
“錢沒拿夠，走不穩。”段宏業轉身向棧橋下走去，“機器和人是骨架，江浙財閥手裡的那筆貸款才是血肉。戴笠，車備好了嗎？”
“就在外面。周老頭和江浙財團的幾個主事，已經在靜安寺等著了。”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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