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園的晨霧比往日更濃，溼冷的空氣裡裹挾著泥土和草木的腥氣。
原本這地方是上海灘名流們喝茶聽戲的雅緻場所，今天卻被圍成了一個水洩不通的鐵桶。
放眼望去，視線所及之處全是黑壓壓的人頭。
最前面的年輕學子們攥著拳頭，眼神里燒著火。
後面擠著的小工廠主們則縮著脖子，眼神里藏著從未有過的希冀。
這些人在租界的夾縫裡活得太憋屈了，洋人看不起，買辦隨手捏，自家的工坊開得戰戰兢兢。
昨天外灘那場把買辦骨頭都敲碎的金融審判，讓他們這群在黑屋子裡摸索的人，頭一回瞧見了能帶路的光。
段宏業登上講臺時，步履極穩。
他沒穿那身扎眼的將軍服，只是一身深灰色的細呢長衫，手裡拎著文明杖，看起來像個溫文爾雅的歸國學子，可眉宇間那股子久居高位的殺伐氣，卻壓得臺下幾千人下意識噤了聲。
徐樹錚按著刀柄守在側後方，那雙鷹一樣的眼睛掃過全場，讓幾個躲在人群裡的暗探脊背陣陣發涼。戴笠帶著一群黑衣大漢，像影子一樣散在人群的各個死角，敏銳到了極致。
臺下的嘈雜聲在段宏業站定的一瞬間，徹底消失。
“諸位。”段宏業開口了，聲音透過那個漏電的破喇叭，在園子裡嗡嗡迴盪，卻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力道。“有人在報紙上罵我，說我段宏業強搶江南造船廠是自私自利，說我勒索買辦是不講信譽，說我帶走機器和工人是斷了上海的生路。”
他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目光像利刃一樣，在臺下那幾張蒼老的華商臉上刮過。“但我今天站在這，只想問諸位一句話。如果這些造船的機器。鍊鋼的爐子繼續留在上海，留在洋人的眼皮底下，它們將來造出來的，是守護咱們華夏海疆的鐵盾，還是洋大人巡航黃浦江。指著咱們腦門子的利劍？”
臺下死寂，連呼吸聲都沉了下去。
“在這十里洋場，你們辛辛苦苦織出來的棉布，洋人一調關稅就能讓你傾家蕩產；你們起早貪黑攢下的本錢，買辦一抬手就能凍結你的活路。你們有最靈巧的手，卻只能給洋行打雜；你們有最好的腦子，卻只能幫外資算黑賬。這種給洋人當狗。給買辦當肉的日子，你們特麼的還要過多久？”
段宏業猛地踏前一步，文明杖重重頓在木臺上，發出一聲悶響。“上海的繁華是洋人的，是買辦的，唯獨不是你們的。因為你們手裡沒有母機。沒有母機，你們的工廠就是無根之木；沒有母機，你們的貿易就是空中樓閣。我段宏業今天帶走的不是幾臺機器，是這個國家能挺直腰桿子的本錢。”
他指著北方的方向，語速越來越快，那股子工業梟雄的狂氣再也遮不住。“我在北方劃了三千畝地。那裡沒租界，沒買辦，沒洋大人的臉色。那裡只有鍊鋼爐。萬噸水壓機和日夜不息的機器轟鳴。凡我華夏英才，凡有救國志向的，北方的大門永遠開著。錢，我有。機器，我有。地盤，我也有。我缺的，是你們這顆還沒被洋人嚇破的膽，是你們這對能造出大炮的手。”
“實業救國這四個字，不該是印在報紙上騙眼淚的屁話，它應該是工廠裡噴出來的濃煙，是機器不分晝夜的動靜。願往者，今日便可登記。”
臺下沉默了足足五秒，隨即爆發出的歡呼聲幾乎要掀翻張園的房頂。“去北方！跟著少帥造大炮！”
登記處前立刻排起了看不到頭的長龍。幾個從德國。美國回來的留學生甚至連行李都不要了，當場就要跟著警衛連去碼頭。段宏業看著那黑壓壓的人群，眼神里的狂熱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冷靜。他要的就是這種效果，用民族大義的火，把這群上海灘最頂尖的人才燒成自己的鐵桿擁躉。
“戴笠。”
“職部在。”
“那些登記的人，摸清底細。尖端技術工人和工程師，直接送上第一批貨輪，派一個排的警衛連守著。那些學生和普通技術員走鐵路。通知沿途的督軍，誰敢攔我的車，我就帶兵平了他的老窩。”
車隊離開張園，回到華懋飯店。上海這地方太膩，太軟，對於段宏業這種想在荒原上造鋼鐵帝國的男人來說，這地方適合撈錢，但不適合紮根。
飯店套房內，警衛連已經把最後幾個裝著賬本和公章的皮箱封了口。徐樹錚把一張嶄新的匯票拍在桌上，語氣快意：“大公子，兩千萬大洋本金全數回籠。大功告成，咱們是不是現在就去站臺？火車頭已經加滿煤了。”
段宏業掃了一眼匯票，卻沒有起身。“急什麼。機器已經在碼頭裝船，人也分批出發了。但光有這些，回了天津也只是坐吃山空。”
“您的意思是？”徐樹錚一愣。
“江浙財團那幫老狐狸還在觀望。不把他們的銀庫敲開，我回北方拿什麼建那三千畝的工業區？”段宏業掐掉雪茄，目光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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