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薩坡賽路。
連綿的陰雨已經在這座遠東第一大都市的上空盤旋了整整三天三夜，整座上海灘像是被泡在了一缸渾濁。陰冷且帶點鐵鏽味的舊水裡，空氣粘稠得讓人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嚥溼冷的棉絮。
潮溼的冷風順著那些法式公寓斑駁的磚縫拚命往裡鑽，在發黴的牆皮上洇出一圈圈暗紅色的黴斑，遠遠看去，像極了一道道尚未癒合。正微微潰爛的傷口。
在一處不足十平米的閣樓內，昏暗與壓抑幾乎凝固成了實質。劣質捲菸那辛辣而廉價的煙霧，與黴爛木頭的酸臭味死死糾纏在一起，沉悶地壓在每一個人的肺部。
屋子裡沒點燈，只有一截殘燭在穿堂風中劇烈晃動，忽明忽暗的火光映照出常凱申那張因為極度焦慮而顯得扭曲。甚至有些猙獰的臉。
他死死盯著手裡幾張被揉皺。幾乎要裂開的股票憑證，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慘白色，甚至在微微打顫。
那是上海物品證券交易所的印記。
就在半個月前，這幾張薄薄的紙還是他籌集南下經費。試圖翻身立命的全部籌碼。他在交易大廳裡跟著那一波波多頭瘋狂叫囂，幻想著能夠一夜暴富，然後去廣州一展宏圖。
可現在，信交風潮像是一場無情的瘟疫，捲走了他最後的積蓄。
“段宏業……”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每一個音節都帶著刻骨銘心的寒意與不甘。
對他而言，這場金融風暴不僅讓他傾家蕩產，還讓他背上了足以讓他人間蒸發的高利貸。
此時的他，就像是一隻被逼入絕境的困獸，守著最後一點可憐且脆弱的自尊。
“篤。篤篤。”
三聲短促且有節奏的敲門聲在死寂的走廊裡響起。
常凱申猛地從那張嘎吱作響的行軍床上彈起，動作敏捷得像是一隻受驚的野貓。
他順手從枕頭下拔出一柄生了鏽。甚至有些卡殼的左輪手槍，槍口死死指著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聲音嘶啞得厲害：“誰？報號！”
“是我，月笙。”門外傳來杜月笙那沉穩且透著幾分無奈的聲音。
門軸發出尖銳的呻吟，杜月笙閃身進來，順手反鎖。
他看了一眼滿屋子的狼藉，翻倒的煤油爐。滿地的菸蒂，以及那個眼神中透著癲狂與落魄的年輕人。
杜月笙嘆了口氣，從懷裡掏出一疊用黃油紙包得整整齊齊的鈔票，碼在那張缺了角的桌上。
那疊鈔票厚得驚人，在昏暗的燭光下散發著一種誘人犯罪的墨香味。
“這是段少帥離滬前特意交待的，說是給你的一份程儀。”
常凱申盯著那疊鈔票，呼吸變得急促，胸口劇烈起伏。這筆錢足夠他平掉所有的債務，還夠他買一張通往廣州的最豪華的船票。但他感到的卻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羞辱，一種被上位者俯視的挫敗感。
“他……他認識我？為什麼要幫我？”
杜月笙沉默了片刻，語氣有些複雜：“段少帥說，你是個優秀的連長。他還說，南方那攤子渾水，正缺一個你這樣能攪局的人。這五百大洋你收下，剩下的，他已經打過招呼了，那些高利貸公司不敢再找你的麻煩。”
優秀的連長。
這五個字，像五根燒紅的鋼針，狠狠扎進了常凱申那敏感且自卑的自尊心裡。在那個揮手間就能調動三千萬貸款。不動聲色絞殺江浙財閥的北方梟雄眼裡，他引以為傲的滿腔抱負，竟然只值一個“連長”的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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