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週後，廣州。
珠江的夜色被一層薄薄的江霧籠罩。
江面上的小火輪偶爾發出一聲低沉的汽笛，震散了岸邊那些低垂的垂柳倒影。
黃埔島上的燈火已經熄了大半，唯有教官宿舍樓的一扇窗戶裡，還透著一股幽暗的橘黃色燈光。
那不是普通的煤油燈，而是第一機械局實驗室特供的強光電瓶燈。
戴笠坐在窗前的陰影裡，手裡攥著一份用特殊藥水處理過的名單。
他今日沒穿那身顯眼的特務處長制服，而是換了一身普通的教官襯衫，領口彆著一枚極其細小的銅製徽章。
那是特務處南下小組的聯絡暗號，代號“北極星”。
在他身後的桌子上，放著一臺由於過熱而微微散發著機油味的電報機。
“處長，第一批三十六個觀察哨已經全部落位。”
一名穿著助教服的青年快步走進房間，反手將木門插死。他的動作輕快得像是一隻在黑暗中滑行的貓。
他將一疊連夜整理好的學員資料放在戴笠面前，指尖在其中一張照片上重重一按，“這是那個叫蔣先雲的，常校長最近對他器重得很，幾乎走哪兒帶哪兒。”
戴笠沒有看照片，而是將目光移向了窗外漆黑的江面。
“常凱申不是傻子。他知道咱們這些當教官的肚子裡不僅裝著子彈，還裝著眼睛。”
戴笠的聲音極低，像是在空氣中摩擦的砂紙，“他已經在籌備自己的‘校長辦公室’了，用的都是他在上海帶過來的那幫嫡系。告訴咱們的人，不用去硬闖他的機要室，也不用去偷他的作戰計劃。我要的是他的生活細節。”
“生活細節？”青年有些不解。
“對。”
戴笠站起身，走到地圖前。
象牙文明杖，那是段宏業臨行前親手交給他的權柄，在地圖上的廣州城上空緩慢滑行，“他每天幾點起床，見了誰，喝了什麼茶，甚至他在日記裡寫了哪些罵少帥的話。我要的是一個活生生的常凱申，而不是報紙上那個革命領袖。只要掌握了他的性格裂痕，少帥手裡那根絞索就能精準地套在他的脖子上。”
第二日清晨，黃埔校場。
刺耳的集合哨聲撕碎了晨霧。
王文翰帶隊的教官團正以一種近乎冷酷的姿態，將這群南方學子投入到地獄般的訓練中。
每名教官身後，都跟著一名負責記錄的助教。
在學員們看來，這些助教是記錄訓練成績的筆桿子，但在段宏業的計劃裡，這些筆尖落下的每一個字，都是一份心理畫像。
“五號位，動作遲疑。此人性格優柔，不宜指揮進攻，但家庭背景複雜，可作為策反切入點。”
“十二號位，對德式操典有牴觸情緒，言語中多次提及北洋殘餘。標註為重點監控物件。”
這些情報透過秘密的電報線路，跨越數千公里的鐵軌與荒原，源源不斷地匯聚到京城段府的案頭。
此時的常凱申，正坐在校長辦公室裡，聽著窗外傳來的陣陣口號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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