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日,天津行轅的走廊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蘇油與酒精混合的氣味。
這種味道在大理石牆壁的擠壓下,顯得異常生冷。
幾名穿著白色大褂。戴著嚴絲合縫口罩的德國醫生在走廊盡頭快速走動,他們皮鞋後跟撞擊地面的聲音短促且富有節奏,像是一組精準執行的活塞。
段宏業正站在重症監護室外的陰影裡。
由於行轅內部全面接管了最穩定的直流電供應,走廊頂部的電燈散發著微弱但恆定的光。
他習慣性地壓了壓大衣領口,指尖觸碰到內襯裡那塊厚重的防彈鋼板,冷硬的觸感讓他狂跳的脈搏稍微平穩了一些。
“段少帥,你這守衛搞得比京城的勤政殿還要嚴實,我帶幾個老兄弟進去看一眼都不行?”
馮玉祥那雷鳴般的嗓音在走廊拐角處炸響。
他大步走來,紫紅色的老臉上寫滿了某種由於被邊緣化而產生的焦躁。
他身後的幾名副官手扶著武裝帶,皮靴在地板上踩得啪嗒響,試圖用這種粗魯的動靜衝破這層工業化的肅殺感。
段宏業沒有動,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只是平穩地抬起左手,看了一眼腕上那隻產自格拉蘇蒂的精密計時錶。
“馮將軍,克勞斯教授正在裡面進行最後的腹水抽排。”段宏業的聲音冷得像剛出窖的鋼坯,沒有任何起伏。“如果你現在闖進去,打破了這種無菌環境,孫先生要是出了萬一,這口鍋,你背得起嗎?”
馮玉祥的腳步猛地頓住,看著走廊兩側那兩挺揭開了偽裝布。正對著樓梯口的馬克沁機槍,喉嚨裡發出一聲沉悶的冷哼。
他想要名聲,想要作為護法功臣留在病床前的歷史合影裡。
但他更怕背上“驚擾病體”的罵名。
在段宏業這種用德式標準和工業紀律建立起來的防線面前,他那些舊軍閥式的耍橫,顯得既幼稚又無力。
“我就在門口守著,哪兒也不去。”馮玉祥一屁股坐在長椅上,木頭架子發出牙酸的摩擦聲。
病房內,空氣乾燥且潔淨。
孫先生躺在特製的升降床上,由於肝臟腫瘤的瘋狂擠壓,他的腹部高高隆起,與消瘦見骨的四肢形成了近乎殘酷的對比。
克勞斯教授正專注地觀察著引流管裡渾濁的液體,身旁的助理正動作嫻熟地記錄著各項生理指標。
這種由現代醫學營造出來的尊嚴,是段宏業用成噸的戰略物資從漢堡換回來的。
當段宏業推開厚重的隔音門走進來時,孫先生正緩緩睜開眼。
由於病痛的折磨,他的眼神原本有些潰散,但在看到段宏業手腕上那抹藍色的工裝袖口時,卻奇蹟般地聚起了一抹神采。
“宏業……你來了。”孫先生的聲音細微得像是指甲劃過紙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清晰。
段宏業俯下身,沒有表現出任何AI式的溫情脈虛,他只是極其自然地拿過桌上的熱水瓶,試了試溫度。
“先生,克勞斯教授把手術方案改了,咱們能再爭半個月。”段宏業直視著那雙深邃的眼睛,“那份‘工業統一協議’,我已經發往全國了。現在,我們需要您的最後一份電報。”
孫先生髮出一陣劇烈的咳嗽,雪白的絲巾上立刻染上了一層刺眼的緋紅。他費力地抬起那隻佈滿老人斑的手,指著窗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