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裡,天津第一機械局的煙囪陣列正在夜色中噴吐著赤紅的火光。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孫先生微微喘息著,嘴角勾起一抹看透世俗的笑意,“他們要的是我的地位,你要的是我的理念。”
他示意助理拿來筆墨,但顫抖的手指已經無法握緊那支沉重的毛筆。
段宏業沒有任何猶豫,他從大衣內兜裡取出一支北方自研的硬質銥金鋼筆,擰開筆帽,輕輕塞進那隻蒼老的手中。
“寫……”孫先生吐出一個字,眼神在那份由段宏業親自擬定的。關於“工業建國”的遺囑大綱上掃過。
餘致力於國民革命凡四十年……凡我同志,務須按照《建國方略》。《工業標準化建議書》之目標,加倍努力。北方之重工,乃國家之脊樑。實業之發展,乃主權之根基。必須於最短期間,實現生產力之躍遷,以此告慰先烈……
每一個字落下,都伴隨著孫先生沉重的喘息。
這份被後世稱為《工業遺囑》的文字,徹底剝離了那些虛無縹緲的口號。它將國家主義。實業救國與北方第一機械局的利益,以一種近乎宗教般的神聖感焊死在了一起。
廣州,大元帥府。
光頭坐在那張已經被抓爛了漆面的辦公桌後,由於憤怒和不安,他的臉部肌肉在燈光下扭曲得極其難看。
在那抹鋥亮的光頭映照下,整間屋子都顯得格外壓抑。
“校長,天津那邊發了明碼通電。”副官的聲音顫抖得厲害,“先生在遺囑裡……親口認可了段宏業的工業路線,並要求全國各派系,在五年計劃完成前,不得擅起兵戈。”
校長猛地把手裡的瓷杯摜在地上,碎片劃破了他的靴皮。
“那是段宏業用嗎啡和德國專家編造的謊言!”他發出嘶吼,聲音由於變調而顯得尖利,“他這是在絕咱們的根!他在用先生的名望,給他的工廠發委任狀!”
他這種對權力有著狼一般嗅覺的人,瞬間看穿了這一招的陰毒。
段宏業不需要直接當官。他只要接住了這份遺囑,他就是總理遺志的唯一執行人。
從今往後,誰反抗北方第一機械局的標準化程序,誰就是反對孫先生的建國大計。這種名義上的降維打擊,比坦克團的進攻更讓他感到絕望。
這個深夜。
孫先生在簽完最後一個字後,再次陷入了深度的昏迷。
段宏業收起那份重逾千斤的底稿,指尖劃過那些尚未乾透的墨跡。他沒有流淚,甚至沒有過多的感懷。
他走出病房,迎面撞上了急切圍過來的各路代表。
“先生睡了。”段宏業重新戴上白手套,眼神冰冷地掃過馮玉祥,又掃過那些等在遠處的各國領事,“從現在起,行轅進入一級軍管狀態。克勞斯教授將全權負責先生的最後時刻。”
他穿過走廊,靴底敲擊地面的聲音在寂靜的深夜裡傳得很遠。
他討厭這種在死亡邊緣徘徊的沉重,但他知道,只要拿到了這張入場券,北方的機器就能以任何人都無法阻擋的速度,向著那個名為統一的目標瘋狂俯衝。
寒風再次順著大門灌了進來,帶走了行轅內那點微不足道的溫存。
段宏業跨上裝甲列車,看著京城的方向,眼神里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理智。
遺囑已定,法統入懷。
這場博弈,勝負已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