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天津，第一機械局專屬專家公寓區。
這裡的紅磚牆上還掛著昨夜未乾的冰稜，在微弱的晨光下透出一種慘白。
幾輛掛著軍方牌照的重型卡車停在門口，排氣管噴出的濃煙在寒風中翻滾，迅速被拉成一道道灰色的長龍。
卡車的帆布簾子被掀開，幾十名身形佝僂。眼神木然的男人魚貫而下。
他們身上裹著不合身的舊棉袍，手裡死死攥著沉重的木製工具箱。
這是從神戶和橫濱運回來的最後一批工業資產——日本頂級精密磨床技工和熱處理專家。
“別推，排好隊，登記領證。”
憲兵的槍托重重撞擊在冰冷的地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這群在日本國內被視為匠神的男人，此刻正像逃難的饑民一樣，排著隊領取一張印著第一機械局鋼印的臨時居留證。
對他們來說，這張紙不僅是工作的通行證，更是能讓他們全家在這年最寒冷的冬天活下去的口糧券。
專家公寓的接待大廳裡，火爐燒得正旺。
段宏業坐在長條桌後，指尖在桌面上那疊厚厚的人才花名冊上輕輕敲動。
他面前站著一個滿頭白髮的老者，那是日本三菱長崎造船所的主任設計師——橋本。
“橋本先生，你的家屬已經在三號院安頓好了。”
段宏業抬起頭，目光落在橋本那雙佈滿老繭和燙傷痕跡的手上，“大米。麵粉和煤球已經足額髮放。只要你手裡的圖紙是真的，天津就是你最好的避風港。”
橋本沉默了很久，隨後緩緩彎下了腰，額頭重重地磕在辦公桌上。
這種在大正時代極其罕見的重禮，在這一刻顯得卑微而現實。
“段先生，日本已經沒有希望了。”橋本的聲音嘶啞，“地震震碎了廠房，軍部震碎了人心。只要您能救活我的小孫女，我這條命和腦子裡的長門級鍋爐資料，全都是您的。”
這種人才的斷崖式流失，正是日本軍部此刻最恐懼的噩夢。
段宏業揮了揮手，示意警衛將橋本帶下去，隨後轉頭看向身邊的陳秉衡。
“奉天那邊的情況，確定了嗎？”
陳秉衡的臉色比往常更差，眼底的烏青幾乎要掉到腮幫子上。
他從懷裡掏出一份剛譯出來的絕密密電，動作極其小心地放在桌面上。
“確定了。奉天帥府已經封鎖。張老帥昨日在西園巡視時突發腦溢血，現在已經陷入了深度昏迷。”
陳秉衡壓低了聲音，指尖在電報紙的邊緣摩挲，“小六子被楊宇霆和常蔭槐的人死死扣在了齊齊哈爾，說是為了防備蘇俄，實際上是想斷了張家的傳承。奉軍內部那些親日派已經開始跟日本關東大地震後的激進軍官接頭了。”
這是要變天。
一旦奉天內亂，日本軍部極有可能透過扶持親日傀儡的方式，強行在東北開戰，以轉移國內的災後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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