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油的味道在大理石地磚上被腳步踩得四處溢散。
保定，西關大營。
這裡曾是直系武力的心臟，如今卻被一層名為審計的灰色鐵幕重重籠罩。
操場上，兩萬多名殘部垂頭喪氣地排成兩列，他們中間有很多人還在穿著單薄的夏季軍服，在寒風中凍得瑟瑟發抖。
原本屬於吳佩孚的那股子常勝軍的傲氣，早就在石家莊外的坦克履帶聲中碎成了齏粉。
現在，他們面對的是一種比子彈更冷酷的東西——北方第一機械局的技術量規。
段宏業正站在營房的迴廊下，習慣性地摩挲著公文包裡的精密計時錶，眼神在那些戰戰兢兢的舊官兵身上掃過，不帶一絲溫度。
他不需要這些人的忠誠，在這個機率與鋼鐵決定的時代，他只需要這些人力資源能夠被精準地填入工廠的模具或者軍隊的編制中。
“少帥，第三師的那些營團長在後面鬧得厲害，說是咱們的審計組查了他們的小金庫，壞了這行裡幾百年的規矩。”
徐樹錚快步走近，手裡攥著一份剛從財務處拿到的薪酬審計清單。
“規矩？”
段宏業連頭都沒回，目光死死鎖定在前方正在進行的射擊考核資料上。
“以前的規矩是他們吃空餉。賣軍火。現在的規矩，是每一顆發下去的子彈，都必須產生可計算的殺傷效能。告訴審計組，賬目對不上的，直接按照危害國家安全罪處理，不用審判，直接送到唐山的深井裡去挖煤。我不需要只會揮舞鈔票的將軍，我需要能算準彈道偏差的指揮官。”
他抬手示意技術員繼續。
操場中央，幾百名戴著白手套。穿著深藍色制服的技術員正一字排開。
這些人的手裡沒有拿槍，而是拿著沉重的精密量規。視力測試表以及一套專門用於測試反應速度的機械裝置。
這是段宏業強行推行的職業軍人准入制。在他的五年計劃裡，這種低效率的舊式軍隊是一種極大的產能浪費。
“下一個，王長貴，入伍六年，班長。”
一名技術員面無表情地念著名單。
站在對面的老兵唯唯諾諾地走上前，他的雙手因為長年抓握槍桿而長滿了厚厚的老繭。
“把這支莫辛-納甘拆了，再裝回去。如果超過九十秒，你就得去左邊的佇列。”
技術員指著桌上一支早已被油垢糊死的舊槍，順手按下了秒錶。
老兵的手指在零件間笨拙地撥弄著。
在以往的戰場上，他是個能帶頭衝鋒的猛漢，但在這種冷冰冰的時間控制面前，他發現自己那雙大手竟然在不由自主地顫抖。
“九十八秒。技術等級：次品。”
技術員在紅色的登記冊上重重地劃了一筆，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去左邊，你可以領到兩塊大洋和一張去保定農機廠的報道證。如果不服從分配，現在的身份就是非法持械暴徒，警衛團會處理你。”
這種篩選方式，比直接在陣地上刺殺更讓這些舊軍人感到絕望。段宏業正在用一種名為“標準化”的刻度尺，無情地剝離他們作為軍人的最後一點地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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