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撬棍撞擊在凍得發脆的錳鋼軌沿上，激起一串蒼白的火星，尖銳的金屬撞擊聲順著漫天飛舞的雪沫，生生刺入每個人的耳膜。
石家莊。
這座被火車輪對生生撞出來的交通樞紐，此刻正處於一種近乎外科手術式的解構狀態。
窄軌與標準軌的交匯處，原本是舊時代效率的墳墓。
正太鐵路那些僅有一米寬的軌距，像是一道頑固的籬笆，將山西的煤炭擋在華北平原的工業胃囊之外。
每當煤炭運抵這裡，都必須僱傭大量的苦力進行繁瑣的人工倒裝，那種低效的原始節奏，在段宏業眼裡無異於對國家生命的慢性謀殺。
“測量誤差控制在三毫米以內，凡是枕木腐爛度超過百分之十的，直接原地焚燒。”
技術員徐遠志推了推鼻樑上的防風鏡，手裡攥著一把刻度極其精細的德制游標卡尺，正對著一段剛被撬開的基床進行資料取樣。
他身後，幾十名穿著深藍色工裝。揹著短管衝鋒槍的技術兵已經鋪開了作業面。
兩臺冒著滾滾黑煙。從天津北站緊急調撥過來的蒸汽吊車正發出雷鳴般的轟鳴，將沉重的標準軌原鋼成排地砸在凍硬的路基上。
“你們這是在殺人越貨！這是閻督辦傾家蕩產修出來的路，你們段家父子憑什麼說並軌就並軌？”
一名穿著滾毛邊綢緞皮襖的賬房先生在鐵道邊嘶聲力竭地乾嚎。
男人是石家莊站舊有的管理層，背後代表著山西在那兒的微薄利權。
他試圖衝向正在施工的吊車，卻被兩名面無表情的警衛用雪亮的刺刀頂住了胸口。
段宏業正站在裝甲列車的側門陰影裡。
他今天沒有穿那件顯眼的將官服，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剪裁利落的斜紋呢工裝。
大衣領口微微撐起的弧度，依然透出了那件貼身鋼板背心的輪廓。
指間夾著一根沒點火的煙，目光穿過電報機噴吐出的白色紙帶，冷冷地盯著不遠處那幾個正湊在一起竊竊私語的地頭蛇糧商。
“老徐，給閻老西發個明碼通電。”
段宏業頭也不回地吩咐，聲音在電焊火花的劈啪聲中顯得格外冷冽。
“告訴他，如果他的窄軌還要繼續留在石家莊，那我就把石家莊往東挪五公里。鐵路是國家的血管，不是他閻錫山的私家花園。並軌完成前，山西進來的每一噸煤，都必須按照‘技術損耗’先收三成的附加稅。他想保住面子，我就讓他連裡子也輸光。”
工程的推進伴隨著舊勢力的痛苦呻吟。
段宏業很清楚，整合華北的本質，是用一套冷酷的工業程式碼去格式化那堆充滿了人情世故的舊賬本。
“少帥，城裡的幾個大糧商聚在德匯飯店，說是要聯名上書執政公署。”
陳秉衡快步穿過滿地的枕木碎屑，他的馬靴上沾滿了混著機油的黑雪。
“他們領頭的是王大掌櫃，這人在石家莊根基極深，手裡捏著全城四成的陳糧。他說，北方第一機械局印的那些工業券就是廢紙，他們只認大洋和金票。”
段宏業發出一聲輕蔑的鼻音。他把那根菸慢慢揉碎，菸草碎屑順著指縫撒進了腳下的雪地。
“他們覺得手裡的糧食比我的槍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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