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沽口的海風像是被某種冰冷的意志淬鍊過，帶著鹹澀的冰渣和刺鼻的防鏽漆味，在大口徑炮臺的鋼筋縫隙間發出尖銳的嘶鳴。
這種聲音落在普通人耳中是淒厲的哀嚎，但在段宏業聽來，這卻是工業機器在極限過載前最迷人的共振。
雖然北平陸軍部的三個陸軍師已經在一片混亂的關稅清算中開始了野蠻擴張，但段宏業很清楚，僅僅靠鐵軌上奔襲的鐵甲巨獸，根本無法真正鎖死北方那條漫長且脆弱的供血線。
在強行收回關稅權的博弈棋局裡，海面上的列強軍艦始終是盤旋在北方工業區上空的一塊死神陰影。
段宏業此時正站在大沽口臨時擴建的深水碼頭邊。
腳下是厚達兩米的標準化混泥土澆築層，這種由北方第一機械局在半年前緊急研發的速幹水泥，在大規模基建中展現出了驚人的物理冗餘度。
“少帥，海軍陸戰隊的第一個擴編基數已經完成了資料脫敏。”
陳秉衡抱著一份厚重的深綠色檔案盒，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尚未完全清理乾淨的殘雪上，急促地走到段宏業身側。
為了確保聲音不被海風撕碎，他幾乎是在對著段宏業的耳根咆哮。
“這支部隊的兵源結構完全背離了舊式北洋海軍的鄉土邏輯。我們從唐山鋼鐵廠。天津機械局的技工子弟中，以及第一批完成初級工程學考核的國防軍骨幹裡，篩選出了三千六百人。
在您的演算法裡，他們不再是拿著步槍的陸軍變體，而是能夠理解水文。爆破和自動化通訊的物理作戰單元。如果您想在明年真正掌握海關，這支陸戰隊就是我們扣在公使團脖子上的第一道物理保險。”
段宏業接過檔案，指尖在那些密密麻麻計程車兵引數上劃過。
他的目光冷徹如水，沒有絲毫由於擴軍而產生的狂熱。
對他而言，海軍陸戰隊是對抗列強幹涉這一系統噪音的對沖基金。
在北方工業體系尚不足以支撐起一支能夠與聯合艦隊硬碰硬的主力艦隊之前，這種具備極端機動性。高火力密度且能夠依託岸防體系進行反向收割的特種兵種，是價效比最高的主權外掛。
他下達的第一道擴編指令，就是將原有的團級編制徹底拆解。
擴編後的海軍陸戰隊，每個班都必須配備兩名能夠操作手提機槍的火力手，以及一名揹負著由北方無線電實驗室試產的攜帶型真空管收發機的通訊兵。
這種配置在當時的國際軍界幾乎是不可想象的浪費，但在段宏業的邏輯裡，資訊的即時並軌大於一切肉體的英勇。
戴笠此時也從碼頭的陰影中走了出來。
他的神情依舊陰鷙，手裡拿著一份剛剛透過潛伏在上海江南造船廠的暗線傳回的密電。
刺殺事件後的連鎖反應正在南方發酵，那些習慣了依附於列強資本的買辦勢力，正試圖透過切斷航運零件供應來對北方進行工業軟禁。
“少帥，日本大連領事館已經向東京發出了二級警報。”戴笠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金屬般的穿透力，“他們發現我們不再是往灘頭派駐那種揹著漢陽造。抽著旱菸的舊兵，而是開始大規模解除安裝由合金鋼沖壓而成的防彈登陸盾。那種盾牌的厚度，足以在五十米內抵禦日產三八式步槍的直接射擊。他們意識到，我們擴編陸戰隊不僅僅是為了防禦，更是在為未來的主權收割準備進攻性支點。”
段宏業盯著海面上那個若隱若現的日艦航標燈，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弧。
“告訴那些負責訓練的德國顧問，不要把這些陸戰隊員當成普通的擲彈兵。我要讓他們在最極端的模擬環境下，學會在晃動的甲板上。在及腰的海水中，以每分鐘二百發以上的頻率，精準物理登出掉所有阻礙關稅清算的障礙物。既然日本人的焦慮已經變成了警報，那我們就把這份焦慮推向物理崩潰的邊緣。陳秉衡，關稅盈餘的第一批款項，拿出一半來，直接向德國訂購更多的重型潛水泵和深層爆破器材，我要讓這支陸戰隊具備在十二小時內徹底癱瘓或奪取一個萬噸級港口的能力。”
隨著擴編命令的正式下達，原本沉寂的大沽口營區瞬間變成了一座巨大的工業熔爐。
在漫天風雪中，第一批換裝的海軍陸戰隊員正冒著嚴寒進行登船演練。
他們手中的改良型自動火器散發著刺鼻的黃油味，那種由高錳鋼沖壓而成的摺疊式護板，在碰撞中發出沉悶且堅硬的響聲。這支部隊的擴編過程，本質上是對北方工業冗餘度的一次極限收割。
每一名士兵的裝備成本，相當於三個普通陸軍師的開支。但這筆賬在段宏業眼裡是非常划算的——一個能夠鎖死列強軍艦進入內河咽喉的陸戰旅，在戰略博弈中的權重，遠大於十個只會守在戰壕裡吃土的軍閥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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