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騰完孫強那檔子事兒，天色已經徹底亮透了。
那場洗刷了半座城的暴雨終於收了勢，清晨的寧城籠罩在一片溼漉漉的霧氣裡。市局大門口的馬路牙子上，早點攤支起了那口標誌性的大鐵鍋，滾燙的白蒸汽像蘑菇雲似的往上直冒，那股子混雜著紫菜。蝦皮和豬油的香味兒，勾得人肚子裡的饞蟲集體造反。
“走走走！趕緊的，吃口熱乎去！”
吳軍頂著兩個足以媲美大熊貓的黑眼圈，胡茬子也沒刮，看著像個流浪漢，但精神頭卻出奇的好。他一把摟住江遠的肩膀，那力道像是生怕這小子跑了：“昨晚你是首功，這頓必須老哥請！想吃啥隨便點，千萬別給我省錢！我可是剛發了津貼的！”
江遠也沒客氣，摸了摸早就前胸貼後背的肚子，笑著跟那攤主喊道：“老闆，兩碗大餛飩，大碗的！加雙份辣油，再來兩根剛出鍋的油條，要炸得焦一點的！”
“好嘞！大餛飩兩碗，油條兩根！您二位警官稍坐！”
兩人也沒講究，就在路邊擺的那個沾滿油膩膩的小馬紮上一坐。旁邊就是熙熙攘攘的上班族和腳踏車的鈴鐺聲。
那種從高壓。陰冷。充滿血腥味的審訊室，瞬間跌入這滾燙市井煙火裡的反差感，讓江遠忍不住長舒了一口氣。
這才是2002年啊。沒有無處不在的天眼，沒有快節奏的大資料比對，只有這種兩塊錢就能吃到撐。還得排隊等著的慢生活。
“吸溜——”熱騰騰的餛飩端上來，吳軍不管燙不燙，在那漂滿紅油的碗裡狠狠吹了口氣，一口吞下一個，舒服得直咧嘴：“爽！哎我說小江，這案子結了，你小子有啥打算？昨晚我聽秦支隊那意思，是恨不得拿手銬把你直接銬在市局一隊，你要不，乾脆回去打個報告，別回分局了？”
江遠把金黃酥脆的油條按進湯裡，看著它吸滿了鮮美的湯汁，這才慢條斯理地咬了一口：“吳隊，你就別拿我開涮了。我那就是個借調，也就是秦隊給我面子。我師父雷大炮那脾氣你也知道，我要是真敢不聲不響留這兒了，他明天就能帶著人來把市局的大門給堵了。”
“哈哈哈哈！也是！”吳軍一邊嚼著餛飩一邊樂，“雷老虎那個護犢子的臭德行，全系統都知道。當年為了搶個警校分配名額，差點跟政委拍桌子，也就他幹得出來。”
兩人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閒天，掛在早點攤遮陽棚底下那臺只有14寸的老式球形彩電，正在播報著寧城早間新聞。
訊號不太好，畫面上的雪花點一閃一閃的，但不影響聲音傳出來。
“……下面插播一條本市簡訊。我市知名民營企業‘錦泰集團’今日宣佈，將再次向本市希望工程捐款一百萬元人民幣。錦泰集團董事長陳錦泰先生在捐贈儀式上表示，企業的發展離不開社會的支援，回饋社會是企業應盡的責任……”
畫面一轉，切到了捐贈現場。
一個穿著得體深色西裝。梳著大背頭。戴著金絲邊眼鏡的中年男人，正滿臉慈祥。紅光滿面地舉著一塊寫著“￥1，000，000”的巨大紅色泡沫板，正在接受兩邊記者的長槍短炮。閃光燈咔咔作響，將那張儒雅的臉照得正氣凜然。
江遠正往嘴裡送餛飩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的目光穿過那層層疊疊的餛飩熱氣，微微眯起，落在了電視螢幕上那個叫“陳錦泰”的男人身上。
錦泰集團。
這個名字，對於現在的寧城老百姓來說，那就是個金字招牌。那是本市最大的房地產開發商，是政府眼裡的納稅大戶，是老百姓口中的良心企業。陳錦泰本人更是有著“寧城首善”的光環。
但江遠的眉頭卻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不對勁。一種刑警特有的直覺讓他覺得哪裡不協調。
昨天在審訊孫強的時候，孫強提到過，他使用的那把大力鉗是在工地上“順”來的。當時江遠在那個生鏽的鉗子柄上，隱約看到了一個模糊的**“泰”**字鋼印。而孫強作案的三個目標小區，無一例外，全是錦泰集團開發的“錦繡山河”系列樓盤。
如今，看著電視裡這個舉著一百萬支票侃侃而談的儒商，再聯想到昨晚抓捕孫強時，那幾個小區堪稱豆腐渣工程的防盜窗鎖釦——一把大力鉗就能像剪麵條一樣剪斷。
這一百萬捐得倒是大方，可自家樓盤的防盜設施，怎麼就捨不得多花幾塊錢用點好鋼呢？
“咋了？盯著人家大老闆看幹啥？”吳軍也抬頭看了一眼，吧唧吧唧嘴，把最後一口湯喝乾，“嘖嘖，這陳老闆倒是真捨得花錢。一百萬啊，乖乖，這要是捐給咱們局裡，夠咱們重案組換多少輛新車了？咱們那破普桑，除了喇叭不響哪都響。”
江遠收回目光，不動聲色地把那口冷掉的餛飩嚥了下去，掩飾住眼底的一絲探究：“沒什麼，就是覺得……這年頭搞房地產的現金流是真充裕。一百萬現金說拿就拿，也不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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