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站在那裡,微微晃動著,金屬關節發出“嘎吱…嘎吱…”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一個活生生的人,就在我眼前,被塞進了一個粗糙、痛苦、只為殺戮而存在的金屬軀殼裡。
死寂。酒館裡徹底死寂。連呼吸聲都消失了。只有那個金屬怪物關節摩擦的“嘎吱”聲,隔著窗戶,清晰地傳進來,碾在每個人的神經上。
艾爾文只覺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喉嚨被一股腥甜的鐵鏽味堵住。手指深深摳進吧檯邊緣粗糙的木紋裡,堅硬的木刺扎進皮肉也毫無感覺。冰冷而狂暴的怒火,像地底壓抑千年的熔岩,猛地衝垮了理智的堤壩。羅賓!那個帶來光明的救世主!他就任由這些…這些褻瀆生命的怪物在他的“恩賜”下爬滿大地?!
巴爾加斯那隻青銅大手重重按在艾爾文緊繃的肩膀上,力量大得驚人。“疤臉!別犯傻!”他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恐懼的顫抖,“那是‘影’的‘鍛爐’!你想變成下一個鐵罐頭嗎?快走!從後門!”
他幾乎是粗暴地將艾爾文從高腳凳上拽下來,推搡著往酒館後廚那扇油膩的小門走去。艾爾文踉蹌著,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窗外。巷子裡,那幾個“影”的元素使正圍著那個新出爐的金屬怪物,其中一個伸出手,用某種尖銳的工具敲了敲怪物胸口的猩紅核心。怪物僵硬地抬起那隻巨大的錘臂,笨拙地揮動了一下,帶起沉悶的風聲。
那動作裡,沒有一絲屬於人類的溫度。
後門在身後“砰”地關上,隔絕了酒館渾濁的光線和那令人作嘔的景象,但隔絕不了那金屬摩擦的“嘎吱”聲,它彷彿直接刻進了艾爾文的骨頭縫裡。冰冷的夜風裹挾著更濃重的金屬腥氣和塵埃撲面而來,吹不散他心頭的血腥與冰冷。
必須找到羅賓。
這個念頭像燒紅的鐵釺,烙印在艾爾文的意識裡。無論他在天之涯還是地之淵,無論要穿過多少被鍊金術扭曲的廢墟和戰場。我要站到他面前,揪住他那身象徵救贖的長袍,把眼前這片煉獄的景象,把巷子裡那絕望的嚎叫和金屬摩擦的“嘎吱”聲,狠狠砸到他臉上!我要他親口告訴我,這就是他點燃燈塔、賜予世界“新生”時,所期望的未來嗎?!
火元素燈塔,是所有燈塔中最遙遠、也最神秘的一座。傳說它矗立在世界的“極北”,一座終年被狂風暴雪環繞的不毛之地。通向它的路,是一條名副其實的死亡之路。廢棄的戰爭堡壘像巨獸的骸骨般散落在大雪覆蓋的平原上,堡壘巨大的金屬外殼上,佈滿了觸目驚心的巨大爪痕和能量武器熔穿的孔洞,無聲訴說著元素生物與鍊金傀儡之間慘烈的廝殺。空氣中瀰漫著臭氧的刺鼻氣味和元素能量無序逸散後的焦糊味,每一次呼吸都灼燒著肺葉。
艾爾文躲在一堵被酸液腐蝕得千瘡百孔的合金矮牆後,劇烈地喘息。汗水混合著汙垢流進眼睛,帶來火辣辣的刺痛。剛甩掉一隊巡邏的、裝備著劣質風元素噴射揹包的空中劫掠者,他們的叫囂和元素引擎的尖嘯還在身後的天空隱約迴盪。揹包裡乾癟的水囊和僅剩的幾塊硬得能硌掉牙的壓縮口糧,都在提醒艾爾文體力的極限。
抬起頭。即使在白天,那座燈塔也清晰得令人心悸。它通體是某種透光的深紅色晶石,像一根巨大的、指向蒼穹的炎柱。塔身周圍,肉眼可見的、狂暴的紅色氣流如同億萬條狂舞的巨蟒,纏繞撕扯,發出永不停歇的、震耳欲聾的怒號。那聲音是風雪被強行禁錮、鞭打後發出的痛苦咆哮。冰霜如同利刃般在塔身周圍凝結、飛旋、破碎,將靠近的一切切割成齏粉。塔尖沒入翻滾的雲渦深處,那裡深紅色的能量如同沸騰的熔岩,不斷翻滾、爆炸,釋放出足以撕裂鋼鐵的衝擊波。
那是凡人禁地,是焚火的煉獄。
然而,他必須進去。羅賓就在那風暴的中心。這個信念是支撐艾爾文穿越地獄的唯一火種。艾爾文檢查了一下腰間那柄陪伴自己多年的短刀——在鍊金術的狂潮中,它顯得如此可笑而脆弱——深吸一口那灼痛肺腑的空氣,再次壓低身形,向著那座咆哮的紅色山峰,向著風暴的中心,發起了最後的衝鋒。
靠近山腳,風雪已經不再是風雪,而是實體化的重錘和剃刀。尖銳的呼嘯聲灌滿雙耳,震得腦袋嗡嗡作響。巨大的寒意如潮汐般奔襲而來,刺痛著他凍得發紫的臉頰。巨大的石塊被輕易捲起,在狂風中互相碰撞、粉碎。艾爾文幾乎是頂著狂風暴雪,步履蹣跚地向前邁進。即便戴著厚厚的手套,手指仍被冰冷的風雪和鋒利的冰晶割破,鮮血瞬間被風吹乾,留下深褐色的印記。每一次移動都需要耗費全身的力氣,對抗著那幾乎要將人撕碎、捲走的沛然巨力。
不知舉步維艱的前行了多久,時間在暴風雪的怒吼中失去了意義。就在體力即將徹底耗盡,意識開始模糊的邊緣,眼前敞出一道寬敞的道路。道路前方,透過晶瑩的冰珠,隱約能夠窺見赫然佇立著的高大建築物。似是一座雄偉、健碩、泛著深紅色光輝的鋼鐵巨人。
那是——
火星燈塔的入口!
求生的本能爆發出最後的力量,艾爾文加快了腳步,繼續往前走。身後狂暴的風聲瞬間被隔絕了大半,只剩下一種低沉的、彷彿來自大地深處的嗡鳴。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巨大的、完全由青白色晶石構成的環形大廳。大廳空曠得驚人,光滑如鏡的地面和穹頂反射著無處不在的柔和光芒,使得整個空間都沐浴在一種清冷、聖潔卻又無比孤寂的氛圍中。大廳中央,矗立著燈塔的核心——一道無比粗大的、純粹由凝結到近乎實質的紅色火元素構成的光柱。它從下方看不見的深處升起,直刺上方同樣被晶石封閉的穹頂。光柱內部,是無數的光流在瘋狂奔湧、旋轉、碰撞,速度快到超出肉眼捕捉的極限,只能看到一片令人眩暈的深紅色激流。那低沉的嗡鳴,正是這狂暴能量被約束在光柱內奔騰不息的聲音,帶著一種毀天滅地的壓抑感。
而在這狂暴光柱的邊緣,一個身影靜靜地懸浮在那裡。
他背對著入口,穿著簡單的亞麻長袍,身形瘦削,幾乎要融入那青白色的光輝背景中。一頭金黃的短髮被無形的氣流微微拂動。他低著頭,專注地看著下方光柱中那永不停歇的能量渦流,彷彿在凝視著宇宙的核心。
羅賓。那個點燃燈塔的救世主。那個放任世界滑入鍊金深淵的“聖人”。
所有的疲憊、傷痛、憤怒,在看到這個身影的瞬間,如同被點燃的火藥桶,轟然爆發!一路上的掙扎求生,酒館窗外的煉獄景象,巷子裡那絕望的嚎叫和金屬摩擦的“嘎吱”聲…所有的畫面和聲音在我腦海中瘋狂翻湧、炸裂!
“羅賓——!” 艾爾文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來,聲音在這巨大的晶石大廳裡激起空洞的迴響,瞬間被光柱的嗡鳴吞沒在遙遠的彼方。
羅賓轉過身,與之對上了目光。
四目相對之時。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這場相遇將在不久的將來掀起一場波瀾壯闊的史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