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坳口營地的小空坪上果然又準時圍起了一圈將士。
篝火升起,熱茶已備,狐裘加身的沈清照舊坐在毛氈墊上,手執卦簡,神情比昨日更清醒利落。
她才剛展開第一支卦簡,前頭那位軍士卻笑嘻嘻湊過來:“哎,沈姑娘,今天不該喚你‘姑娘’了吧?昨兒那一抱,咱顧署使那叫一個鐵骨柔情,驚煞人也。”
“是啊,沈姑娘日後若成了署使夫人,我們還敢胡問亂求嗎?”
一旁幾人起鬨,話雖不重,眼裡都是笑。
沈清卻沒有笑,她放下卦簡,聲音不高,卻透著從容和分寸:“我是顧沉的師妹,北山外門弟子。這裡不是青樓樓子,也不是後宅正廳,大家若是誠心求卦,”
她頓了頓,笑的坦然但是卻極鄭重其事:“——就得喚我一聲‘沈先生’!”
此話一齣,場中一靜。
先前起鬨的軍士嘴角一抿,隨即咧開笑來:“得嘞,沈先生,兄弟我昨兒做了個夢,夢見戰馬馱著我衝下懸崖,您給看看,是不是我命裡有坎了?”
沈清重新拿起卦簡,輕輕一擺:“左手伸來,別抖。你這卦象分明是怕老婆怕出病了,不是懸崖,是床沿!”
眾人鬨笑,氣氛一下子熱絡起來。
此時顧沉也走出了自己的營帳。
他今日穿得比往常要正式些,玄青袍下束得整整齊齊,發冠一絲不亂,刀佩掛得端正。
看似尋常晨起例行巡視,實則連他自己都知道,他打理了整整一刻鐘才肯出門。
早晨醒來時,想起昨日聞珞坐在帳中、那截腿、那道目光,還有聞珞最後那句“我們日後肯定會見”語氣,那股說不清的煩悶從胸口一直堵到了喉間。
五六歲時,他們都在東宮做伴讀,一個是凌王府的質子,一個是淵域來的小皇子。身份地位差不多,年歲又相仿,天生勢成水火。
小時候爭糖,爭木劍,爭泥偶。誰坐得離太子近,誰贏得先生多誇一句,都能扯著對方衣領打上一架。再大一點,就爭學識,爭武功,甚至連練字也互不相讓。
可再怎麼爭,那些事也都算童年舊賬,他萬萬沒想到,有朝一日,竟會爭到這個上頭來!?
而他偏偏不能發作,不能露出一點情緒,聞珞背後是整個淵域朝廷,甚至還替沈清送來御醫救命。
他若冷臉,顯得小氣;他若動怒,反顯心虛。
洗漱時照著銅鏡反覆打量,發冠佩戴得是否整齊,玄青外袍有沒有褶皺,連內襯的袖角顏色是否搭配妥帖也看了三遍。
他一向不拘這些,可今天不一樣!
因為他記得,昨夜聞珞那身衣袍質地上乘,偏偏披得鬆散又瀟灑。是貴族男子恣意風流的打扮,卻在焰火之中映得沈清那截小腿格外扎眼。
他低頭繫腰帶時,手指甚至有一瞬的顫動,最後還是重新解開,再繫了一遍。又將一枚銀鏤腰牌換成了帶有云紋的暗玉佩。他最後將佩刀掛好,站在帳中片刻,才沉沉吐出一口氣,掀簾而出。
可他才剛走出營帳,就看見那一幕。
篝火之旁,沈清裹著厚裘,頭髮挽得鬆鬆的,眼睛卻亮得像清晨霜氣下的星光。一群粗豪將士圍著她,叫她“沈先生”,她正笑著揮卦簡,替人斷夢解煞,神采飛揚。
那一瞬間,顧沉站在原地,沒能動步。
他忽然覺得昨夜那些煩悶都不重要了。她活生生、熱熱鬧鬧地坐在那裡,叫人笑,像從廢墟里開出的第一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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