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六,今日是難得的晴朗天氣。
坳口臨時軍部開始拔營,整隊返程。顧沉率軍回松州,行前親自巡視了每一隊人馬,確認部署穩妥,方才翻身上馬。
沈清的身體依舊虛弱,雖已退熱止痛,但傷未全愈,氣血尚虧。
顧沉早知她無法經受長途奔波,特地將歸程拆為兩段:先至松州郊外的軍部駐地歇一夜,翌日再回城。
她原本來時是騎著那頭小毛驢,三天走完,慢悠悠地賞景、歇腳,雖辛苦,卻也別有一番清淨閒適。
可這回不同,坐在顧沉命人專門備下的馬車中,哪怕軟墊厚褥、暖爐香囊一應俱全,她仍覺得說不出的難受。
初春的道路泥滑顛簸,哪怕車輪儘量避石繞坑,沈清依舊常被震得隱隱作嘔。她原就暈車,傷後更甚,臉色蒼白,額頭冒汗,連話都懶得說一句。
顧沉一直陪她在車內,他一言不發地將她輕輕抱住,讓她倚著自己的肩膀。為了減輕晃動,他將自己的外袍襯在她與車壁之間,再托起她的後頸、腰側,幾乎是整個人小心地護在她身前。
沈清閉著眼,似睡非睡。耳邊只聽得馬蹄緩緩、車輪碾地之聲,再有,就是他胸腔裡沉穩的心跳,彷彿一枚定音鼓,清晰而安然。
經過兩日跋涉,終於回到了松州北山腳下的那座靜觀小院。
小院早被打理得乾淨清爽,屋簷下懸著新剪的紅紙福字,石階兩側新添了幾株早春盆景,枝頭正冒出嫩芽,帶著一點暖意生氣。
事實上,顧沉一向生活簡單,小院原本極其簡樸。除卻書案兵器幾乎無多餘物什,寢室更是床榻木幾一應從簡。
但這次不同——
他在出發前,便早早命陳管事回松州整備。
陳管事是王府的老人,自小便服侍顧沉,深知自家主子向來不拘小節。
可這次,顧沉將他喚到坳口軍營,當著太醫的面,親自一點一點問沈清需避哪些藥忌、飲食可食何物,又需幾樣補氣藥材熬粥;女兒家需不需淨手器、銅鏡、淨帕、針線簍、茶盞、簾帳;再到洗浴的木桶要換新、湯婆要多個、小榻靠枕需軟硬相宜……
陳管事一邊聽,一邊點頭如搗蒜,不知不覺腦門竟出了一層汗——
這……這還是他們家那位素來吃住不挑的小公子嗎?!
回想起那一晚,顧沉蹙著眉,一一替沈清詢問太醫,又交代他:“這些東西你記不住就抄下來,回去一件一件給我驗。”
陳管事後來悄聲對小廝道:“主子是親自要查一查‘姑娘家用的簾帳’哪一種柔軟透氣,我這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兩日山路,儘管馬車換了最好的軟墊與暖爐,沈清仍撐得極為艱難。
她幾乎是靠藥吊著一口氣活下來,兩日的顛簸讓她連話都說不出來,臉上只餘蒼白。
到達北山腳下的靜觀小院時,天光偏西。
沈清幾乎不省人事,整個人軟倒在車榻之上,唇色淡到幾乎無血,被顧沉輕手輕腳地從馬車中抱下。
管家見顧沉抱著沈姑娘立刻躬身迎上:“屋裡已經備好,熱水熱粥都在爐上溫著,姑娘若想吃些清淡小點,吩咐一聲便好。也新僱了兩個小丫頭專門服侍姑娘。”
顧沉點點頭,抱著沈清進了小院,徑直走進最靠南的一間廂房。
這原本是靜觀小院中唯一一間朝陽的屋子,以往不過是他偶爾讀書靜坐之所,如今卻被他提前改作了她的病榻之居。
門窗已全換上了新漆的杉木隔扇,窗欞糊的是半透光的宣紙,外頭加了兩層厚簾,既擋風,又留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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