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宛如靜止的一瞬,蘇煜衡步入營地,靴底還帶著南線泥水,身後跟著兩名傳信小吏,一手抱著軍報,一手夾著未乾的密函,眉頭緊皺,腳步風風火火。
他正要進軍部,卻被人攔下:“蘇大人,沈姑娘和顧署使在外面烤火呢!”
那兵說著往那邊一指,順著手指的方向,蘇煜衡看到在篝火前,狐裘覆肩的沈清坐在一張毛氈鋪開的卦墊上,面前是鋪好的籤簡與茶盞。
顧沉正半跪在沈清面前,神情柔得快滴水,那截籤紙像蝴蝶一樣落在她鼻尖,兩人四目相對,一個眼裡是化不開的溫柔,一個眼裡是掩不住的歡喜。
而他呢?
他,蘇煜衡,一個堂堂蘇監丞,禮部尚書之子,火鹽港案子的主理使臣——
這十來天,東奔西走、夜以繼日,連跑幾百里傳信、折返無數次,風雪裡攔人、帳外等人,恨不得把自己當驢使了。
結果這邊坳口軍地……
顧沉掛著個“松州軍臨時署使”的空名,營務不管,軍令不下,後勤也不看,就在這陪著沈清、喂藥、燒水、點籤、逗她笑!
他要——氣!死!了!
蘇煜衡深吸一口氣,咬著後槽牙,強行把那一沓軍報往那簡易的“卦攤”上一摔。
“顧署使,”他皮笑肉不笑地開口,眼神在沈清鼻尖那截籤紙上停了一瞬,語氣酸得發膩,“你今天這一身打扮,是要去赴宮宴,還是要去給哪家小姐下聘禮啊?”
他看了看自己一身風塵僕僕的舊袍,再看看顧沉一身整齊利落的打扮,語氣愈發幽怨:“我一夜沒睡,從火鹽港趕了三百里,就怕你們訊息斷了,一路泥水、半路翻車、半夜過河,差點送命——”
他轉向沈清,聲音忽地拔高,像個控訴被冷落的小孩:“結果我一進營,就看見你們在這還擺上掛攤了?!你們就沒一個人想起我還在這世上活蹦亂跳地跑前跑後嗎?”
沈清一愣:“蘇師兄今天氣性怎麼這麼大?是不是沒吃飯?”
蘇煜衡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我就問一句,這松州軍到底誰才是臨時署使?”
顧沉欣然一笑,攏了攏沈清的狐裘:“別在外面待太久,我和蘇師兄去談談火鹽港的事情。”
營地篝火邊還回蕩著將士們的鬨笑聲,顧沉卻已隨蘇煜衡步入簡易軍部。
軍部搭得簡陋,幾張案几拼起,牆邊架著新送來的地圖與信鴿回信,角落裡堆著沈清帶回的物什與卷宗證據,正等著清理分類。
蘇煜衡一進門,袖子一甩,臉上的怨氣才算消散幾分:“沈清這次救回來的不只是自己,她炸燬的是對方一處中轉驗貨點,等於打亂了他們整條走私鏈——”
他攤開手邊地圖,用銅籌點了點神淵鎮南部:“這批貨本來是要轉給景王那一支,火鹽港、神淵鎮這幾條支線已經被景王扶起來的人接手,但我們查不到他——信陽王那老狐狸早把這條線推得乾乾淨淨。”
顧沉點頭:“他擅推鍋、也善留一手。”
“不過這次最大的收穫,是信陽王在松州軍裡的殘線,這次幾乎一網打盡。”蘇煜衡語氣鄭重。
顧沉語氣沉靜:“現在的松州軍,乾淨多了……”
蘇煜衡轉眸看向顧沉,輕聲問:“你父王那邊什麼意思?”
顧沉從袖中取出一封的私信,在指尖旋了旋:“父王只給我寄了家書。”
顧沉挑眉:“他說‘沉兒能與蘇三郎共破暗線,不負師門教誨,亦不負軍門重託’”
“我們兩人能聯手把松州軍清得乾淨,他不可能不欣慰。”顧沉將信件輕輕放回案上,“只是……他還不能表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