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州四月初,天光晴暖。
清晨剛過,一輛低調的黑漆馬車悄悄停在清德庵門口,點名要尋“沈先生”。
沈清對外仍道“庵中久居”,因此小玉探出頭去接待,見一名打扮體面的嬤嬤雙手託著烏木錦盒,低頭遞帖:“敝東家無名無姓,只奉命請沈先生移步佔宅,些許薄禮,不成敬意。”
小玉抬手掀開盒蓋,當即倒抽一口冷氣:裡面是一支“金絲赭金牡丹簪”,簪心嵌著一粒豆大的粉寶石。
小玉收下“薄禮”之後,馬不停蹄的趕往靜觀小院,沈清聽到也覺驚奇,感嘆道:“這就是營銷福報啊!”
她把簪子捏在指尖轉了轉,“請帖不署名,玩的就是懸念。去!人情接著,時辰寫好,咱們赴約!”
沈清特意換了最儉素的道袍,腰間別著銅盤羅盤與兩卷黃紙符籙,一身“正牌先生”打扮,半點珠玉都無。她心裡原也打了稿,若是尋常人家託她看宅,清清爽爽最能彰顯專業。
可當馬車順著青磚甬道緩緩停在韓府正門時,她就知道事情不對味了。
韓宅三進兩廊,高脊重簷,簷下斗拱描金,連垂花門上的鎏金鉚釘都比別家門戶更大一圈。
沈清暗暗咋舌:上回去徐夫人府上,她已覺得“通判”家排場夠大,如今對比這韓宅,通判家怕是連人家耳房都比不上!
她記得顧沉說過通判是正五品,低頭掐指算了算,心裡腹誹:這韓家若論氣派得“super一品”方能撐得住吧?
沈清踏過雕花門檻,袖中紙筆、羅盤隨身撞出輕響。韓三娘就坐在香案之後,眼尾勾出一抹審視的鋒利。
沈清垂眸一禮,面上平靜,卻在心裡冷笑:無名請帖、重金厚禮、故意空落款,十成十請她來當猴看。
可來都來了,且看韓三娘葫蘆裡賣什麼藥!
屋子裡不僅有韓三娘,還有她的幾位閨秀靠在湘竹繡墩上,眼梢含笑卻冷得很。
韓三娘叩了叩指尖,似閒聊道:“哎呀,沈先生今日這身行頭真是出奇,同那日街口可大不相同呢。是怕咱們宅子金壁輝煌,搶了風頭?”
坐在左手的一位娘子捂著帕子嗤笑:“三娘子,這位先生原也懂花樣的。招攬生意嘛,香要奇、衣要仙,才能勾得人家小公子、小舉人們圍著攤子轉。”
右邊的一位姑娘含著笑介面:“可不是?聽說沈先生一甩袖子,滿街小少爺都紅了臉,這般陣仗,若不是為了‘算’,怕也是有別的‘勾當’在呢!”
韓三娘眼波挑至沈清:“姑娘年紀輕輕,本事倒不小。只是咱們韓家宅院,不缺看熱鬧的小戲子。若先生真有本領,不妨先替我點一點,我這樑柱、我這廳堂,可有什麼‘邪’處?”
四周閨秀齊齊一笑,帕子掩唇,笑聲裡盡是若有若無的輕蔑。
沈清掌心幾乎被紙卷邊緣割出細痕,卻面上波瀾不起。看著韓三娘跟這幾個“閨蜜”你一言我一語的樣子,都是十七八歲的年紀,放佛就是高中裡那種拉幫結派霸凌者。
方才那幾句“勾人”“小戲子”,像釘子般一下下敲在背脊,沈清咬著後槽牙在心裡暗罵:“,老孃要是想勾引,論得到被你們這些蠅營狗苟的小太妹們算計到這鴻門宴裡?”
但是若她此刻翻臉,韓三娘借題發揮,明日城裡就能傳出“沈先生心術不正,逢場作戲”之流言。兩個多月辛苦經營的“姻緣籤王”招牌,恐怕一夕折盡。
她強迫自己把胸口那口悶火壓到最深處,目光如遊絲掃過廳梁——既然對方等她出醜,那就讓你看看我的真本事!
老孃一年多星盤卦相也不是白盤白背的,唬幾個小太妹照著最毒最準的說,要害不露髒,偏一句頂到骨!
於是她語調平靜得像在讀賬:“房梁西傾,女主難旺;西北風入,宅內主婦必多夢魘;香案壓煞位,久而久之,只見宅盛財散,人聚心離。”
字字不重,卻像鋒針扎破了錦面,廳內笑聲戛然。
沈清在心底哼出一抹冷笑,只要這幾位今夜真覺不寧,後日必心神不安,到時她要讓貴女圈知道,羞辱沈先生,後果自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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