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後,一輛素漆軟轎停在清德庵門前,韓家嬸孃雙手托起軟帖:“三娘子願以重禮請沈先生再度入宅卜局。前日言語有失,望沈先生寬宏,不記舊怨。”
沈清接過帖紙,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這還真是……請得低頭了。”
顧沉從院門踏入,隨手抽走那封帖子:“恭喜沈先生,求仁得仁。”
次日清晨,沈清早早起身,還是一襲月白素紋道袍,不施粉黛,整個人清清爽爽,宛若晨霧中走出的仙人。
她正理衣束袍,卻見顧沉一身常服、披散著發,還未穿袍,正皺眉對著床邊兩件衣物發呆。
沈清笑吟吟地看他:“怎麼,還在挑衣服?你這扮個隨侍道童也這麼講究?”
顧沉抬眼:“這兩件都太新,怕一看就不像隨童。”
沈清利落地翻了翻那幾件衣袍,挑出一件淡青寬袖的舊袍來:“這件!看著舊但不破,最像那種跟道觀跑腿多年的隨侍童子。”
說著她有從櫃中翻出幾根素面布帶,最後挑了那條織得最柔軟順滑的青緞,站到顧沉面前晃了晃:“這個,剛好襯你那張‘道觀吃齋二十年’的臉。”
說著踮起腳來要給他束髮。
她個子不算矮,剛認識感覺他也沒比自己高出多少,但今天竟發現顧沉比她高出一個頭,胳膊舉久了有些吃力。
他一見她踮腳便順勢低了低頭,卻沒想到她竟也同時往前湊了湊,鼻尖輕輕掃過他臉側,兩人的呼吸就在一瞬間交匯。
她的指尖拂過他耳後時一頓,似乎不經意地擦過鬢髮。
那麼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顫動的頻率,能聞到她衣襟裡那一縷“月澤清焚”的香息。
沈清也感到他視線灼灼落在臉上,耳根一陣發燙,卻死也不肯先別開,只故作鎮定道:“別亂動,我纏得很規矩……你要是害羞,就閉眼。”
顧沉卻沒閉,低聲一笑:“我怕閉了眼你偷偷畫道符在我額頭上。”
她忍住笑,強撐著繃著臉繼續打結,收尾時還偷偷扯了他一縷碎髮,帶了點小報復意味。
終於束完了,她才往後退半步,打量了一圈,滿意地抬眉:“好了,道童成品,出爐。”
她轉身去取籤筒,卻沒看見顧沉站在原地,手指若有若無地撫著那一縷髮帶纏過的地方,唇角,似笑非笑。
顧沉換好道童裝,整個人氣質沉靜、毫不起眼,卻一站到沈清身側,那種隨行而隱、託光而不喧的穩感,竟恰到好處。
兩人一前一後踏出靜觀小院,朝松陽街口緩緩而行。
韓三娘早候在門內,鬢邊金飾盡去,只著一身素袍,見沈清下車,躬身行禮:“前日無禮,今日特來請罪。”
沈清頷首,語氣平淡:“我本無意與人爭聲名,唯願人間符穩宅寧。”
正廳之中,早已焚香鋪毯。昔日言語輕薄的閨秀們俱未露面,只餘韓家母女兩人神色肅然。
顧沉垂眸隨她行禮,餘光卻悄悄掠過四周——
正廳立柱旁櫃門上懸著串銅鑰,最末一把暗刻“賬”字;櫃背後簾幔微鼓,隱約露出一道側門,正是韓宅新添偏廳所在。
風從西來,香菸忽然倒旋。
沈清淡聲開口:“西梁風煞未解,廳中仍留舊怨。”她抬手寫符,硃砂飛點,廳外風起,紙符炸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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