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三,宮中節前冬宴。
按制,凡四品以上官員家眷均可參宴。阿柔隨母親入宮時,特意挑了一身鵝黃色的褙子配白色馬面裙,一襲銀狐披風,妝容也畫得素淨淡雅,通身上下透著一股清新氣質。
冬宴設在太液池畔的含章殿,到場的命婦和閨秀足有七八十人,按品級高低分坐各席。阿柔身為正三品侍郎之女,席位算中上,但她的注意力全不在自己的位置上——她在找一個人。
沈清來得不早不晚,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窄袖衫裙,外頭罩著件青灰色的褙子,發上只簪了一根簡單的白玉釵。
她走進來的時候,周圍幾桌的夫人們都不約而同地看了過來,在這個遍地綾羅綢緞的場合裡,沈清的裝束簡直像個來當差的文書。
“那就是凌王世子妃?”阿柔旁邊一位將軍夫人低聲對同伴說,“怎麼穿成這樣?也不怕丟了凌王府的面子。”
同伴掩唇笑道:“人家當差當慣了,大約分不清這是宮宴還是衙門。”
幾個人捂著嘴笑起來。
沈清鼓著嘴無聊的擺弄著桌上的酒盞,她誰也不認識,但是這種場合她作為世子妃又不能不來,既然她都答應在外要給足顧沉世子的排面,起碼錶面功夫也要做一做。
“嫂嫂!”
正胡思亂想著,顧宴初,顧沉的同父異母的妹妹也來了。
這妹妹沈清倒是喜歡的緊,又懂事又伶俐,還沒有內宅婦人的那種小心思,時常來府裡找她玩,算是她在京城為數不多的好朋友。
沈清忙招手:“宴初,來我這邊坐!”
顧宴初笑了笑,走過來:“嫂嫂,你怎麼穿著上衙的常服就來了!你看看這滿屋子爭奇鬥豔,就你素!”
沈清翻了翻白眼:“我都要忙死了!還剩不到一個周,校對還沒完,我是直接從京畿星臺過來的,哪有時間還回府裡換衣服?”
顧宴初略左右看了看,偏東的第三排,顯然不是什麼好位置。世子妃的品級不低,但沈清大約是來得不多,也不熟悉這裡面的門道,被安排到了一個不上不下的角落。
但她知道自己這位嫂嫂一向不在意這些,便也沒指出,只是坐到了她的旁邊。
宴席還沒正式開始,阿柔就起身去“更衣”,等她“更衣”回來時,恰好就“路過”了沈清的席位。
“這位想必就是凌王世子妃吧?”阿柔含著恰到好處的笑意,福了一福,“我是兵部右侍郎魏家的女兒,閨名阿柔。久聞世子妃大名,一直無緣得見,今日總算如願了。”
沈清正在和顧宴初講京畿星臺那幫老狐狸多討厭,聞聲抬頭看了她一眼。
這一眼讓阿柔心裡微微一緊,原以為一個母家身份不高的女子做了世子妃,來到這種場合應該是怯怯的、侷促的,可沈清看人的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不卑不亢。
那是一雙見過大場面的眼睛。
但沈清的回應很客氣:“哦,兵部右侍郎家的魏姑娘。”她點了點頭,“我聽顧沉經常提起過令尊,顧沉剛去兵部不熟悉手頭工作,令尊可是幫了不少忙,我們還說改日邀請令尊來府裡坐坐,今日既然先見到魏姑娘,那便一起坐下聊聊吧。”
阿柔聽她隨意叫著凌王世子的名諱,微微又皺了皺眉頭,之後又聽她提起兵部那些事,她卻不太聽得懂了。
於是阿柔挨著她坐下,自然地開了話頭:“世子妃果然是女中豪傑,不僅在京畿星臺當差,還對兵部的工作了如指掌,真了不起!我從小就對那些星象曆法的學問好奇得很,可惜學不來。”
沈清明顯聽出她這是沒話找話,只淡淡地笑了一下:“沒什麼了不起的,當差而已。”
“那可不一樣。”阿柔認真地說,“朝中那麼多男人都當差,能得陛下親口褒獎的有幾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