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極遠,極悶,像是從地底深處湧上來的嘆息,又像是什麼巨大的東西在沉睡中翻了個身。晶原的地面隨之輕輕震顫,那些星星點點的熒光草劇烈搖晃起來,無數光點升騰而起,在半空中匯聚成一片流動的光霧。
騎將猛然轉身,面朝那個方向。他身後的藍甲騎兵們齊刷刷地做出了同樣的動作,彎刀齊齊出鞘,但這一次,刀鋒對準的不是方顯他們,而是那片遙遠的黑暗。
“來了。”騎將說,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某種方顯能夠清晰辨認的情緒,那是恐懼。
“什麼來了?”方顯沉聲問。
騎將沒有回答。他背對著方顯,那具幽藍鎧甲下的身軀似乎在微微顫抖。過了很久,他才用一種低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
“你們想知道的那些事……你們以為我們是敵人,是怪物,是這個世界的土著守軍,不是。我們和你們一樣。”
他轉過身,面甲下的光焰直直盯著方顯。
“我們也是人。”
方顯瞳孔驟縮。
他身後,陷陣營的陣列中傳來一陣壓抑的騷動。何漢隸握著韁繩的手猛地收緊,戰馬不安地打了個響鼻。
“兩千年前,”騎將說,他的聲音變得沙啞而破碎,像是很久很久沒有說過這麼多話,“藍河星域還不是這個樣子。這裡有城邦,有農田,有河流,有孩子……有活著的人。然後,他們來了。”
“他們?”
“你們叫它們什麼?”騎將歪了歪頭,那動作裡竟透出一絲詭異的譏諷,“噬靈獸?噬靈獸只是野狗,是吃殘羹剩飯的。真正的主人……”他抬手,指向天邊那些沉默的噬靈柱,“在那裡睡著。”
方顯順著他的手指望去。那些噬靈柱依舊靜靜矗立,幽藍的光暈緩緩流轉,看起來幾乎有種莊嚴的美感。
“那裡埋著的,是什麼?”
騎將沉默了很久。
“一顆心臟。”他說,“或者說,一個核心。一具……屍體。我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它。我們曾經叫它神明,後來叫它災禍,現在,我們什麼都不叫它。我們只是守著它,不讓任何人靠近,不讓任何人驚醒它。”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握著彎刀的手那是一隻覆蓋著幽藍甲片的手,已經完全看不出人類的模樣。
“守了兩千年。”他說,“一代又一代。我們不再需要吃飯,不再需要喝水,不再需要生育,也不再需要死亡。我們只是……存在著。等待著。”
遠方,又是一聲低沉的長鳴傳來,比剛才更近,更清晰。晶原上的熒光草大片大片地熄滅,又在片刻後重新亮起,但光芒已經黯淡了許多。
騎將的幽藍眼焰劇烈跳動起來。
“它要醒了。”他說,聲音裡那絲恐懼終於變得清晰可聞,“這一次……真的要醒了。”
他猛然轉身,面對方顯。那具幽藍鎧甲下的身軀站得筆直,彎刀被他重新舉起,但這一次,刀鋒沒有指向任何人,而是豎在自己胸前,刀尖朝天,如同某種古老的禮節。
“外來者,”他說,“我不知道你們來自哪裡,不知道你們為何而來。但既然你們能走到這裡,能在我刀下活到現在,能聽見我說這些話那也許,這就是命運。”
他向前一步。
“聽著。那東西一旦完全甦醒,整個藍河星域,包括你們來時的路,包括你們身後的世界,都會變成它的食糧。兩千年前,它只睜開了半隻眼,就吞噬了二十七座城邦。這一次……”








